第105章 柳湄的日記,他們跑路了夜,深了。
月光如霜,灑在青石上,也灑在王霖手中泛黃的冊頁上。
字跡雋秀,記錄的無非是些瑣碎日常:
“三月初九,晴天。
豆豆滿月了,小臉紅撲撲的,睡得可香了。
今天試著給他縫了件小衣服,針腳歪歪扭扭的,被張嫂子笑話了。
不過沒關係,豆豆,娘會好好學,一定讓我們豆豆穿得漂漂亮亮的。”
“冬月十二,陰天。
豆豆會笑了,沒牙的小嘴咧著,傻乎乎的,可愛死了。心裡暖暖的。
鎮東頭的李嫂子送了半塊花布,挺好看,明天給豆豆做床小被子。”
“臘月初三,下雪了。快過年了,扯了塊新布,想給豆豆做身新衣裳。
手笨,拆了縫,縫了拆,總算做成了。豆豆穿上精神得很。
開心,兒子像我,長得就是好看。
要是他爹在,不知道會不會誇一句……”
“上元節,有點毛毛雨。鎮上有燈會,抱著豆豆去看了。
人真多啊,燈也亮堂堂的。豆豆看得眼睛都不眨,高興壞了。
看見別家小孩騎在爹脖子上,豆豆仰頭問我:‘娘,我爹高嗎?’我說:‘可高了。’
豆豆笑得得意,又問:‘爹什麼時候回來呀?’我說:‘快了。’
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又趕緊跟自己說,沒事,豆豆有娘呢,娘疼你。”
吾兒有娘,足矣。
……
一頁頁翻過,記錄的都是些尋常日子。
從豆豆何時學步,何時開口喚第一聲“娘”,何時背了首歪詩,何時淘氣打翻了醬缸……
樁樁件件,平淡溫馨。
偶爾,會夾雜一兩句對他的零星念想,也是淡淡的,剋製的,帶著點自嘲的清醒:
“今天教豆豆認字,學到‘歸’字,小傢夥又問爹什麼時候回來。
我說不知道。豆豆低著頭,半天小聲說:‘娘,我爹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趕緊笑著哄他:‘傻豆豆,爹是去做大事了,做完了就回來。’
晚上睡不著,披著衣服坐著。
王霖,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有你要做的事。我和豆豆,大概就是你路上歇腳時遇到的人家,歇夠了,就該走了。是我想多了。”
“豆豆越長越像他爹了。有時候看著他的眉眼,心裡挺複雜。
盼他回來,又怕他回來。回來了又怎樣呢?終歸不是一路人。不如就守著豆豆,好好過日子。”
“今日修鍊有點感覺了,高興。路還長,得自己走穩。豆豆,娘會變厲害的,以後帶你去好多地方,咱們不靠別人。”
“今天他回來了,風塵僕僕的,還是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心還是沒出息地跳快了幾下。罵自己沒出息。他眼裡隻有他的道,他的執念。
柳湄啊柳湄,醒醒吧。能過這三年安穩日子,已經是撿來的了,別貪心。”
……
最後幾頁,字跡明顯變得不同,更加沉穩有力了,透著一股豁然開朗的決絕:
“魅毒已除,境界突破。前塵往事,恍如一夢。是該醒了。
豆豆漸大,他有他的路,我亦有我的道。
此處非久留之地。
王霖……亦非可依之人。我準備離去了。願從此天高海闊,各自珍重。”
“物什已備妥,路線已規劃。不告而別,或是最妥帖的方式。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王霖,不,王道友,願你得償所願,大道可期。我與豆豆,亦會很好。”
“明日啟程。前路未知,心有忐忑,然更多是釋然與期待。
豆豆,娘帶你,去看看這真正的浩渺人間。”
日記到此,戛然而止。
整本日記,沒有怨恨,沒有指責,就連悲傷都隻是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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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霖一頁頁看著,指尖撫過那些或輕快、或溫柔、或悵然、或堅定的字跡。
明明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豆豆的成長點滴,生活的細碎溫暖,偶爾泛起又很快被按下的漣漪……
可就是這些他從不曾知曉,也從未在意過的瑣碎。
拚湊出了一個如此鮮活、如此堅韌、如此……讓他心口發緊的柳湄。
他彷彿能看到,在青田鎮那個小小的院落。
年輕的母親笨拙地學著女紅,就著昏黃的燈光,一針一線為孩子縫製衣裳;
看到她抱著稚兒,在熱鬧的燈會上,麵對孩子天真的提問,強顏歡笑,內心酸楚;
看到她夜深人靜時獨坐,對著月光,默默消化著所有不安與期盼;
看到她修為漸復時眼中的光亮,看到她決定離開時筆尖的堅定……
原來,在他不知道的歲月裡,在他一心追尋大道,了結因果的間隙,曾有這樣一個人。
這樣用心地生活著,溫柔地愛著他們的孩子,也那樣寂靜地,等待過,期盼過。
然後,清醒地,放下了。
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抽痛。
不劇烈,卻綿密而持久。
像是有細小的針在一下下地紮,又像是被什麼東西掏走了一塊。
王霖覺得心裡空落落的,透著風。
自從父母離世,他踏上這條漫長而孤寂的修行路。
見慣了生死,歷盡了殺戮,他的心早已被錘鍊得冷硬如鐵。
喜悅是短暫的,憤怒是可控的,悲傷更是奢侈而遙遠的東西。
他以為自己早已忘記這種因人而起的、酸澀悵然的痛楚。
可此刻,這陌生的情緒如此洶湧,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好像……弄丟了什麼非常重要的東西。
曾經觸手可及卻又被他徹底忽視的一個人。
突然,一絲微弱的空間波動,極其隱晦地從洞府另一側的方位傳來。
若非他此刻心神因日記而激蕩,恐怕都難以瞬間捕捉。
王霖猛地從酸澀悵然的情緒中驚醒。
神識然鋪開,席捲整個山林。
柳湄的臥室和靜室,空了。
王坪的房間,空了。
庭院角落,那兩隻總是悠閑啄食的大花和二花,不見了。
連經常跟在雷蛙屁股後麵的希希也失去了蹤跡。
走了?!
在他看日記的這短短時間內,她們——竟然走了?!
王霖身形一閃,已出現在柳湄靜室之中。
室內乾淨整潔,他之前給她的那些靈石、丹藥、材料,都沒有動。
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桌案上,旁邊還放著一枚留影玉簡。
玉簡旁,壓著一張素箋,上麵隻有一行清雋的小字:
“諸物奉還,因果兩清。珍重,勿念。”
他一把抓起留影玉簡,靈力注入。
柳湄的身影浮現出來,對著虛空,微微頷首:
“王道友,我與坪兒就此別過。多謝數年照拂,前塵舊事,於此了結。山高水長,各自安好,不必尋。”
影像散去。
王霖的臉色瞬間陰沉如水,一股難以言喻的暴怒與恐慌交織的情緒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竟讓她在眼皮子底下走了!
他甚至不知道她用了什麼方法,能如此隱蔽地破開他設在山林周圍的警戒陣法而不觸發。
神識全力展開,如一張巨網掃過方圓千裡。
沒有!
沒有絲毫柳湄和王坪的氣息!
就連大花、二花微弱的妖氣,以及希希身上特殊的空間波動痕跡,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她竟走得如此徹底,如此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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