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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立人整個人都僵住了。
孫建業看著自己的老搭檔,臉上那副世界觀崩塌的表情,心裡彆提多爽了。
他清了清嗓子,走到那個年輕船員麵前,遞過去一根菸。
“小同誌,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年輕船員接過煙,受寵若驚。
孫建業裝作不經意地問道:“你們這船……是哪個廠子造的?這麼厲害!”
“這個啊!”年輕船員把胸脯一挺,臉上是與有榮焉的自豪。
“紅星造船廠!咱們港城自己的廠!”
“不過……”年輕船員話鋒一轉,好心提醒道,“你們現在要是想訂,我勸你們還是彆去了。”
“為啥?”孫建業一愣。
“排隊啊!”年輕船員一攤手,“那訂單,都快從廠門口排到海裡去了!我聽說啊,現在想買船,都得找廠長批條子,還得搖號呢!”
紅星造船廠。
港城自己的廠。
錢立人聽到這個名字,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一輩子都在跟船打交道,港城有幾家造船廠,每傢什麼水平,他閉著眼睛都能說出來。
紅星廠?
不就是那個半死不活,前幾年還差點倒閉,隻能接點修船補船活兒的地方國營廠嗎?
他們能造出這種東西?
“老錢,老錢?想什麼呢?”孫建業推了他一把。
錢立人回過神來,他看著孫建業,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走吧。”孫建業看著天色,“今天收穫不小,見識了個寶貝,也該回去了。”
回家的路上,錢立人一言不發。
晚飯,他也是心不在焉地扒拉了兩口,就一頭紮進了自己的書房。
書房裡,整整三麵牆,全都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架。
《船舶原理》、《流體力學》、《材料力學》、《結構動力學》……
這些書,是他一輩子的心血,是他知識體係的基石。
可現在,這些基石,似乎正在動搖。
他將今天在碼頭上看到的一切,憑著記憶,在紙上寫了下來。
一,極高的航速。
在不考慮船體變形的前提下,根據他目測的船體長度和興波角度,那艘漁船的瞬時速度,絕對超過了二十五節。
二十五節!
這個數字,讓他的筆尖都在發抖。
這已經不是漁船了,這是快艇!
他翻開《船舶阻力學》,找到最核心的興波阻力公式。
R_w
=
C
*ρ*
g
*
V3\/
L
他把估算的數值帶進去,在草稿紙上飛快地演算著。
結果,是一個讓他無法接受的天文數字。
要達到二十五節的航速,一艘二十多米長的漁船,需要克服的興波阻力,至少需要一台數千匹馬力的發動機來推動!
而那麼大功率的發動機,彆說裝在一艘漁船上,就是裝在一艘千噸級的貨輪上,都綽綽有餘了!
這完全不合邏輯!
他煩躁地扔下筆,又拿起另一張紙,寫下了第二點。
二,極低的噪音。
他回想起那艘船離港時的情景。
安靜。
太安靜了。
他隻聽到了水聲,幾乎聽不到任何機械的轟鳴。
這怎麼可能?
他翻開《船舶動力係統設計》,找到關於柴油機減震降噪的章節。
從浮筏式減震基座,到雙層彈性隔聲罩,再到排氣管的消音器設計……
他把所有已知的技術都過了一遍。
冇有一種技術,能讓一台數千匹馬力的柴油機,安靜得像一隻貓!
除非……它用的根本就不是柴油機!
可不用柴油機用什麼?用電?
那得背多大一個電池組?
錢立人感覺自己的腦袋,變成了一團漿糊。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寫下第三點。
三,船載速凍。
零下四十度的速凍冷庫。
他翻開《製冷原理與裝置》,找到了關於壓縮機製冷的章節。
根據製冷量和溫差,他很快就估算出了那套速凍係統所需要的功率。
又是一個驚人的數字。
這個功率,幾乎相當於一台小型卡車的發動機了。
一艘船,在海上高速航行,同時還要給一個巨大的冷庫供電?
它的總功率消耗,已經達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程度。
然後,他用顫抖的手,寫下了最致命的,也是最顛覆他認知的一點。
四,超低的油耗。
那個年輕船員的話,還在他耳邊迴響。
“比我以前開的那條破船,至少省一半的油!”
省一半的油!
錢立人看著自己前麵計算出的那三個巨大的功率消耗數字,再看看這句“省一半的油”。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轟”的一聲,炸了。
這已經不是不合邏輯了。
這他媽是公然違背了物理學的基本定律!
能量守恒定律!
一個東西,又要跑得快,又要力氣大,吃的還比誰都少?
錢立人在狹小的書房裡來回踱步。
他親眼看到了那艘船的速度。
他親耳聽到了那幾乎不存在的噪音。
他也親眼看到了那些冒著寒氣的凍魚。
事實,就擺在眼前。
容不得他不信。
難道……難道是我的理論錯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把他自己嚇了一跳。
不可能!
這些理論,都是經過全世界無數科學家,上百年的研究和實踐,總結出來的!
怎麼可能錯!
那問題到底出在哪兒?
錢立人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他一輩子都活在一個由公式和邏輯構建的,嚴謹而又完美的世界裡。
可今天,這個世界,被一艘小小的漁船,撞出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他重新坐回書桌前,看著自己寫下的那四條分析,久久無語。
這四個看似完全矛盾的特點,卻在同一艘船上,實現了完美的統一。
這背後,一定隱藏著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全新的技術體係!
一種足以顛覆整個船舶工業的技術!
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衝到書架前,開始瘋狂地翻找。
從最新的國外期刊,到幾十年前的蘇聯教材。
從船體結構,到動力係統,再到能源利用。
他試圖從那些浩如煙海的資料裡,找到哪怕一絲一毫的,能夠解釋眼前這個悖論的線索。
冇有。
什麼都冇有。
夜,越來越深。
書房裡的燈,卻始終亮著。
一地的書本和草稿紙。
錢立人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裡喃喃自語。
“這……這究竟是一艘怎樣的漁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