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兩個月後。
紅星造船廠,工程船專案總裝車間。
巨大的車間裡,焊花四濺,噪音轟鳴,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那艘結構複雜到變態的自升式工程平台,其主體結構已經基本合龍,三條巨大的樁腿如同三根擎天之柱,矗立在船台之上,充滿了冰冷的工業暴力美學。
幾十個工人正滿頭大汗地安裝著內部的隔熱層和通風管道。
這些活兒,不難。
但是,雜。
多如牛毛。
葉安揹著手,像個退休老乾部一樣在車間裡溜達,臉上寫滿了無聊。
他走到一個正在除錯液壓閥的工位旁,伸長脖子看了一眼。
“這個迴路的壓力閾值,再調高百分之五。”
“是!葉總工!”
他又晃到另一邊,看著幾個年輕技術員對著一張密密麻麻的電路圖抓耳撓腮。
“主控室到三號樁腿的訊號線,換成帶遮蔽層的,不然會有電磁乾擾。”
“明白!葉總工!”
葉安打了個哈欠,感覺自己快要發黴了。
這總負責人當的,跟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他以為是運籌帷幄,決勝千裡。
結果呢?
成了個高階監工兼全能保姆。
哪兒有事往哪兒搬。
他晃悠到車間門口,找了個角落,靠在冰涼的牆壁上,拿出自己的寶貝玻璃杯,擰開蓋子,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嗯。
還是枸杞水好喝。
他看著車間裡那熱火朝天的景象,思緒卻已經飄回了自己那套嶄新的三室一廳。
沙發還冇買。
書架也得定製一個。
陽台上的躺椅也得安排上。
這小日子,什麼時候才能真正過上啊。
就在他暢想未來美好退休生活的時候,趙豐的聲音在他身後響了起來。
“小葉,又躲這兒偷懶呢?”
葉安一個激靈,差點把杯子扔了。
他回過頭,看見趙豐正滿臉笑容地看著他。
“廠長,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進度。”趙豐的目光掃過那艘巨大的工程船,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滿意,“走,去會議室,開個短會,碰一下最後的工期。”
葉安無奈地歎了口氣。
得。
又得開會。
……
最大的會議室裡,各個專案的負責人悉數到場。
氣氛很輕鬆。
“老李,你們那邊怎麼樣了?”趙豐首先看向負責雙體船專案的李濤。
李濤站起身,扶了扶眼鏡,臉上是自信的笑容。
“報告廠長,M國人訂的那兩艘雙體船,進展順利,所有核心部件都已安裝完畢,正在進行最後的噴漆和內裝收尾。”
“下個月月底之前,保證能達到交付標準!”
趙豐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看向攻關組的王鐵牛和老楊。
“老王,老楊,你們工程船這邊呢?”
王鐵牛站起身,黑臉上滿是自豪。
“報告廠長,報告葉總工!主體結構已經全部完成!”
老楊也跟著站起來,聲音洪亮。
“液壓升降係統,也已經完成了百分之八十的安裝除錯!剩下的就是些收尾的活兒!”
“好!好!好!”趙豐連道了三聲好。
他轉頭看向葉安,眼神裡充滿了期待。
“小葉,你來給大傢夥兒交個底。”
“這兩個專案,年前到底能不能都拿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了葉安身上。
葉安慢悠悠地站起身。
“雙體船那邊,問題不大。”
“李工他們都是老師傅,流程熟悉,下個月完工,綽綽有餘。”
“年前交到M國人手上,冇問題。”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至於工程船……”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剩下的活兒,雖然雜,但是不難。”
“我剛纔在車間轉了一圈,發現一個問題。”
“電路鋪設和管道安裝,兩個組的作業麵有重疊,經常是焊工剛焊完一個地方,電工又要過來拉線,互相乾擾,效率太低。”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
“我建議,重新劃分一下作業區域。”
“白天,電工組和管線組進場,把所有天花板和地板下麵的活兒乾完。”
“晚上,焊工組和鉗工組再進場,負責牆麵和大型裝置的固定。”
“兩班倒,人歇機器不歇,立體化作業。”
他放下粉筆,看著眾人。
“這樣一來,我保證,工程船也能在年前,完成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工序,達到預下水標準。”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緊接著,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高!葉總工這法子高啊!”
“立體化作業!我怎麼就冇想到呢!”
趙豐更是激動得站了起來,他看著葉安,眼神裡全是讚許。
會議在一片狂熱的掌聲中結束。
葉安感覺自己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下班”。
他現在看誰都像專案,看什麼都像圖紙。
再不歇歇,他真怕自己哪天走在路上,會忍不住對著一輛拖拉機指指點點,說它的底盤結構不合理。
他幾乎是逃一樣地溜出了會議室,婉拒了所有“葉總工一起吃個飯”的熱情邀約,一頭紮進了回家的自行車大軍裡。
新分的家屬樓離廠區不遠,騎車也就十分鐘。
當葉安用鑰匙開啟自己那套三室一廳的大門時,他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他需要補充點蛋白質。
順便,去體察一下民情。
葉安給自己找了個完美的藉口,換上一身最普通的舊工裝,戴上一個從倉庫裡順來的破草帽,拎著個菜籃子,優哉遊哉地朝著東海漁港晃了過去。
傍晚的漁港,是整個港城最鮮活,也最嘈雜的地方。
海風裡混雜著鹹濕的水汽,柴油的尾氣,還有那股獨一無二的海鮮腥味。
歸航的漁船擠滿了碼頭,船老大們扯著嗓子跟魚販子討價還價,孩子們在成堆的漁網和泡沫箱之間追逐打鬨,笑聲清脆。
葉安壓了壓頭上的草帽,把自己縮在人群裡。
這種感覺,太爽了。
他可不想再體驗一把被人圍觀,然後被迫營業的社死了。
他慢悠悠地在碼頭上溜達著,耳朵卻豎得老高,捕捉著空氣中那些最真實的聲音。
“老王!今天收穫怎麼樣?”
“嗨!彆提了!開著我那破船出去,一晚上就撈了這麼點小魚小蝦,連油錢都快回不來了!”
“你得學學人家老李!你看看他那船!”
葉安順著眾人的手指看去。
隻見一艘通體銀白,線條流暢得不像是這個時代產物的新式漁船,正穩穩地停靠在不遠處的泊位上。
幾個工人正從船上那冒著寒氣的冷庫裡,往外搬運著一箱箱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凍帶魚。
一個看起來像是船老大的漢子,正靠在船舷邊,美滋滋地抽著煙,看著岸上幾個魚販子為了他那幾箱魚,差點打起來。
葉安繼續往前走,又聽到了另一邊的對話。
“哎,你們聽說了嗎?隔壁鎮的趙大膽,前天也去紅星廠提了條新船!”
“真的假的?他不是去年剛換的船嗎?”
“換了有啥用!他那船,出海一趟的油錢,夠人家新船跑兩趟了!撈的還冇人家一半多!他能不眼紅?”
“這紅星廠的船,真有這麼省油?”
“何止是省油!我跟你說,那船開起來,聲音小得跟貓叫似的,穩當得很!我婆娘那種上個渡輪都暈船的,坐上去一點事冇有!”
葉安看著那些討論得熱火朝天的漁民,他們黝黑的臉上,寫滿了羨慕,還有一種最樸素的,對更好生活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