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朝堂似有暗中波瀾湧起,皇上看了兩眼低著頭的朝臣,正打算退朝,就看到他那一向不愛出聲的三哥誠親王允祉出列,雙手握拳,身姿挺拔,目光如炬,不跪不拜。
“皇上,臣愛新覺羅允祉有本奏!”
大殿內一片寂靜,氣氛瞬間凝固。皇上眼皮微抬,嘴角帶著一絲不耐與審視,還有一些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出的驚慌。
“皇上可知,今日是先帝大行後的第幾日?是孝期未滿,國喪未除之日!”
他向前一步,聲音清亮擲地有聲。
“皇上新登大寶,第一件事,本該是守孝、守製、守江山!
如今梓宮剛出紫禁城,大寶殿內哀燈未滅,前有領侍衛內大臣上奏後宮豔服已著,而皇上卻無任何清醒之意。
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和太後急不可耐地要選秀女充後宮的不妥之處嗎?
這讓天下百姓看我大清,是看一位守孝三年的聖君,還是看一位耽於美色的昏主?
臣聞古者天子,三年不鳴樂,三年不舉兵,為的是重孝輕身。
皇上此舉,是置先帝梓宮於不顧,還是置我大清祖宗家法於不顧?
若連“孝”字都無法恪守,皇上又憑什麼讓天下臣民信服您是天命所歸?!”
允祉對上皇上越發幽深的眼眸微不可見的扯了扯嘴角,話鋒稍緩,眼神卻愈發帶著玩味和不懷好意,緩緩放開雙拳,站得更直了些。
“當然,臣也知道,皇上登基之初,正是多事之秋,朝局複雜,皇上或許是為了穩固人心,纔要廣納嬪禦。”
說到這裡,胤祉沒有克製住自己笑出了聲,一個算是在安穩中登基的皇帝,需要靠著選秀納妃來籠絡朝臣,可真是,一枝獨秀。
“隻是……皇上有沒有想過,如今朝野非議,不僅僅是因為選秀,更是因為“誰在做主”?”
胤祉微微側身,目光掃過滿朝文武,最後落回皇上身上,帶著步步緊逼的脅迫。
“臣聽聞,宮外流言四起,皆說今日朝堂,政令多有與先帝遺訓相悖之處。
先帝在位六十餘年,恩澤天下,那是鐵板釘釘的正統。
如今皇上親政,若行事總是與先帝步調不一,這“正統”二字,怕是要惹來朝野非議。”
此時殿內的大臣們已是屏息凝神,他們彷彿聽懂了誠親王的言外之意,一個個眼珠子轉的飛快,在心底打著各自的算盤,隻是那些算計裡,都沒有皇上在內。
“皇上,江山最重,親人亦重。臣有一策,既能平息朝野流言,又能彰顯皇上寬仁大度——請將廢太子允礽、大阿哥允禔,請出禁所!”
看著皇帝驟然變色的臉,胤祉不僅沒有絲毫恐慌,甚至心底難得起了促狹和趣味,他直直的看著皇上已經要噴火的眼睛,慢悠悠的繼續勸慰道:
“二位阿哥,雖昔年有過,但圈禁至今已數十載,想必早已洗心革麵。他們是先帝親封的太子與大阿哥,是皇上的親兄長。
如今,請二王出禁,一則可告慰先帝在天之靈,兄弟和睦;
二則可讓天下人看看,我大清宗室並未凋零,皇上並非孤家寡人;
三則……可借二位阿哥的嫡親長兄身份,鎮一鎮這朝堂之上不服氣的人心!”
胤禩胤禟和胤?從後頭出列,站在誠親王身後,身體力行的表示了支援。
“皇上就允了誠親王所言吧,若是沒有二哥在側,皇上要如何平息外頭的紛紛流言?如何在百年之後去下頭麵對先帝?難不成靠著太後那穿紅著綠的臉嗎?”
敦親王的話並未在彩排之內,不過胤祉還是給了這個弟弟一個讚揚的眼神。
胤?見狀更是把肚子挺的老高,他就說這活兒他也很適合吧?二哥就是小瞧人。
“皇上試想,若讓廢太子重掌宗人府,哪怕隻是掛個虛名,世人皆言先帝嫡子複起,那這天下人心,自然也就穩了。
臣以為,皇上要想坐得穩這龍椅,不僅要靠手中的江山,更要靠這一份“顧念手足”的名聲來換啊!”
胤祉重新長揖,後頭的廉親王九貝子和敦親王也緊隨其後。
“皇上,今日臣所言,句句皆是為大清江山計。選秀之事,已是置大清的江山於岌岌可危之處,廢太子之事,懇請皇上三思,以宗室為重。
若皇上不聽,那臣隻能說——皇上此舉,非但不是守成之君的作為,反而是要將這江山,置於不孝不仁的險境之中!”
皇上嘗著嘴裡腥甜的氣息,看著底下以誠親王為首,跪了一地的滿朝文武,撐著一口氣留下一句‘容後再議’,身形有些匆忙的離開了那張好像長了獠牙的龍椅。
胤祉看著如喪家之犬般的背影冷笑了一聲,還真是拿著雞毛當令箭,奴才秧子的種就是撐不起場麵。
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塵,胤祉光明正大的帶著廉親王等人走了出去。
後頭有些膽小的企圖往前頭探聽些能讓自己安心的信兒,卻被富察馬齊看的再不敢出頭,灰溜溜的弓著身。
“今兒朝堂是真的熱鬨。”
崇安雖然沒來,但是他有‘好朋友’莊親王的親口傳話,這位身體已經不硬朗的老親王隻剩下了看熱鬨這一點興趣愛好。
最近朝堂的動靜有些大,莊親王即使站不住受不得餓,也每日準時站到最前排,等著人‘有本請奏’。
“倒也不是冤枉了皇上,曆亂宮帷飛野雞,荒唐禦座擁狐狸,樁樁件件,不都是擺在眼前兒的。”
孫妙青手執白子,在棋盤上把崇安殺了個片甲不留,偏她還有心思說閒話,擾的崇安手裡的黑子踟躕半晌也沒有落下。
“走這裡。”
一根手指給了崇安峯迴路轉的希望,他剛想道聲謝,就被自家福晉那聲‘二阿哥’喚回了腦子。
“二,二阿哥安。”
這康親王府這半年接待客人的數量遠超過去十幾年,清靜慣了的崇安並不覺得光榮,反而有些摸不著頭腦。
雖說這位皇帝的在位時間隻看麵前這位二阿哥的心情,可他這樣得重視,難不成二阿哥看重了他的才能?想著今後重用他這個康親王了?
“你起來吧,我和福晉手談兩局。”
崇安乖巧起身,他還沉浸在自己要向五世祖代善看齊,以後也成為朝堂上一大頂梁柱的猜想中,壓根沒注意他親親福晉眼底看傻子似的眼神。
到底也相處百年,孫妙青對於胤礽的棋風可以說是瞭如指掌。
雖然在心眼子上略輸一籌,但光憑從前的經驗,也險勝了兩局。
胤礽盯著孫妙青看了一會兒,笑意在眼底蔓延。
孫妙青見好就收,不再給胤礽反擊的機會。
“你怎麼又來這麼快?”
胤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大咧咧的緊實發麵饅頭絲毫不客氣的落座,沒有把自己當外人,也沒有把自己當客人,和胤礽一樣,熟稔的很。
“你那地道太遠了。”
胤礽甚至都沒有抬頭,兄弟倆如今能心平氣和的坐下喝茶很不易,他怕抬起頭看到那張醜陋的臉忍不住砸碎一個茶杯給他劃花。
倒不是心疼胤禔,主要是這茶杯他看見過兩次,想來福晉很喜歡。
崇安倒是習慣了這幾位阿哥的到訪,話題不自覺的就飄到了今日丟光了臉的皇上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