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宋以安被趕出來,想著曬會兒太陽也無妨,春日的太陽又不比夏日毒辣,曬起來還挺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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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落在旁人眼裡,便不是那麼回事了。
宋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壓了壓火氣。
「課上得如何?」
宋以安捧著杯子,老老實實答道:「挺好的。」
每天對著這群活力四射和個別貓嫌狗厭的小朋友,宋以安都覺得自己心態年輕了許多。
相比之前,東西街兩頭跑,鋪子裡外一把抓,還得抽空學習四書,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兩半用,現在鋪子都上了正軌,有人專門盯著,她隻管坐著收錢。
這日子,可不要太美了。
除了柳老頭。
左右她也不想聽他講課,他的課翻來覆去就是《女誡》、《女訓》,也不知他一老頭,怎麼講得這般起勁。
宋相聽她這般回答,隻當她是被罰怕了,不敢說實話。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臉上,冷哼一聲。
「你坐到屏風後頭去。」
宋以安依言照做。
柳值推門而入,走進了直廬,前一刻還在回味自己方纔講得真好,後一刻看清了室內坐著何人。
腳步一頓,臉上那點自得僵住,頗有些想要調頭走。
他隻能硬著頭皮上前,彎腰作揖:「下官不知相爺駕到,有失遠迎,還望相爺恕罪。」
宋相置若恍聞,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他不急不慢地取過桌上的茶盞,先用熱水細細燙了一遍。
對麵不發話,柳值也不敢直起身,保持著作揖的姿勢,一動不敢動。
就這麼僵著,過了一盞茶的時間。
明明是在和風熙日的春日,柳值卻滿頭大汗,順著鬢角滴了下來。
宋相用茶則挑了些茶葉投入盞中,提起水壺,高高衝下,沸水落入盞中,茶葉翻滾舒展,一股清香立時飄散開來。
片刻後,他將茶湯濾入另一隻盞中,推到對麵。
「坐。」
柳值如蒙大赦,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小心翼翼地在對麵坐了下來。
麵前那盞茶,茶湯清亮,香氣撲鼻,可他半點品茶的心思都冇有。
茶盞燙手,他放下也不是,端著也不是。
換做平時,能喝到宋相親手沏的茶,不知能讓多少人羨煞,與他說上一句話,能,夠在外頭吹上三年。
他能在這國子監教書,也是全憑宋明思這一層關係,否則憑他那點資歷,哪輪得到他。
可此刻柳值隻有一個想法,趕緊把這尊大佛送出去,與他多待一刻,壽命都得短上幾年。
「柳夫子,為人師者該當如何?」
柳值覷了一眼,小心道:「為師者應當傳道授業解惑。」
宋相點了點頭,又道:「你自詡為人師表,傳的是何道,解的是何惑,女誡?女學子在府中學得已夠多,還需你天天揪著這個教?」
茶盞裡,熱氣裊裊升起。
柳值的魂,也如同那縷熱氣一般,被這一番話訓得飄忽不定,不知該往哪兒去。
這一句話,字字直戳他的心窩子,從裡到外將他這個夫子否定了個乾淨。
他舔了舔發乾的嘴唇,「可女子不都該學這些東西……」
難不成還能教四書五經,經世治國之道?
那不合乎禮製,也不合乎規矩。
由始至終,他就覺得陛下不該讓女子進入國子監,女子就該安安分分待在後院。
柳值冇把話說完,但屋內二人都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宋相往他麵上看了眼。
顴骨高,兩腮無肉,嘴角下垂,柳值這人從麵相到骨子裡,都透著一股子迂腐的味道。
他本就不滿意大孫女拜他為師。
所謂的「丹青妙手」,不過是借著當年為先帝的某位妃子畫過一幅畫像的名頭,在京城混了個臉熟罷了。
宋相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柳夫子相必也是年紀大,很多事情力不從心,明日會有一人來接替,夫子還是回家好生歇息。」
柳值猶如當頭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這一句話在他腦子裡來迴轉著,轉得他眼前發黑。
柳值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人掐住似的,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宋相起身,目光轉向屏風另一邊,「出來。」
柳值一愣,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屏風後,一道身影慢慢挪了出來。
正是被他罰了出去的宋以安。
宋以安對著柳值呲著一口小白牙,笑得那叫一個無辜。
柳值的臉瞬間青白交加。
所有的疑惑、憤懣,在這一刻忽然都有了答案。
原來是她。
怪不得宋相會親自找上門來,是她搞的鬼。
他死死盯著宋以安,嘴唇抖得更厲害了。
外麵日頭正盛。
二人離去之前,宋相睨了他一眼,道:「柳夫子走前,順帶把學堂門前那邊雜草去了,我看長得有些高。」
柳值不敢不從,他彎下腰,作了一揖:「是……」
第二日,國子監來了位女夫子。
她專教五經和大曜建國史,那些從前隻許男子研讀的學問,與此同時,柳夫子被趕走一事,不消片刻,傳遍國子監上下。
人人皆知,罪魁禍首是宋以安。
那些先前一直在陰陽怪氣她的姑娘,忽然就安靜了,課間無人再對著她指指點點,也不敢再明目張膽地擠兌。
宋澤夜跑過來報喜,趴在窗沿,對著宋以安豎起大拇指,這是從妹妹那裡學來的手勢,意思是真棒,他覺著挺好用。
「以安,你也太厲害了,怎麼敢跟祖父告狀,那柳夫子可太煩人了,天天揪著我唸叨。」他嗓門不小,半個學堂的人都聽見了。
對於柳值,宋澤夜早就憋了一肚子氣。
語畢,一道目光冷冷地掃了過來,宋澤夜一縮脖子,立馬閉上嘴。
他給忘了,姐姐是柳值的關門弟子。
宋明思走了過來,立在宋以安案前:
「妹妹真是好手段,連柳夫子都被你趕走。」
她看不懂祖父,為何對宋以安這般傷心,就因為她被責罰幾回,便不惜將柳夫子趕出國子監。
還為此讓她與柳夫子斷絕關係。
宋以安心裡好一陣無語。
若是解釋說,她冇有告狀,恐怕也冇人信,索性笑了笑,隻道:「那是祖父深明大義,眼光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