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回營!」
關羽一抖韁繩,赤兔馬會意,邁開四蹄。身後眾將連忙跟上,親衛騎兵如眾星拱月,簇擁著那道綠色的身影向大營方向馳去。
蹄聲如雷,捲起煙塵。關羽端坐馬上,身姿挺拔如鬆。秋風獵獵,吹動他戰袍下擺,也吹動他心中那團越燒越旺的豪情。
中軍大帳很快就到了。
說是大帳,其實頗為簡陋。
樊城久攻不下,關羽不欲勞民傷財大修營寨,隻立了必要的軍帳和柵欄。
中軍帳比其他營帳大些,但也僅能容二三十人議事。帳前豎著一桿大纛,上書一個巨大的「關」字,在晚風中烈烈作響。
關羽剛下馬,早有親兵上前接過韁繩。
周倉將青龍偃月刀拄立帳側,如一尊黑塔門神,關平、趙累、廖化、王甫等人緊隨關羽入帳。
帳內已點了燈燭。正中設一張簡陋木案,案上攤著襄樊一帶的地圖。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小說在,.等你尋 】
關羽徑直走到主位坐下,有親兵奉上熱水——戰時他不飲酒,此事,軍中皆知。
「父親,」關平待關羽坐定,上前一步,「今日各營報來,箭矢消耗頗巨,需從江陵補充。另外,糧草……」
「糧草之事,糜芳不是已遣人運來一批?」關羽打斷他,端起陶碗喝了一口熱水,眉頭微皺,「雖不足數,也堪支撐數日。待破了樊城,城中曹軍積粟,盡為我用。」
趙累聞言,臉上閃過一絲憂色,但還是硬著頭皮稟報:「君侯,糜太守日前運來的糧草,隻及所求之半。且多是陳米,各營已有怨言,若是長久下去,隻怕……」
「隻怕什麼?」關羽放下陶碗,聲音沉了下去。
帳內溫度彷彿驟然降低。趙累額角見汗,躬身道:「隻怕軍心生變。」
「軍心?」關羽冷哼一聲,丹鳳眼掃過帳中諸將,「某自追隨大哥起兵以來,歷經百戰,所部將士,無不同心。今威震華夏,樊城將破,正是建功立業之時,何人敢生二心?」
他的目光如有實質,趙累不敢直視,低頭道:「君侯威德,將士自然用命。隻是糧草乃軍之根本,若後續不濟,恐生事端。是否……再遣使催之?」
關羽沉吟不語,燭火跳動,映得他臉上明暗不定。
糧草問題,本不該讓他分心,可如今,此事卻實打實的無法迴避。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親兵稟報:「啟稟君侯,江陵信使到!」
「江陵?」關羽眉峰一挑,「傳。」
帳簾掀開,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快步走進,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書信:「稟君侯,糜太守遣小人送來急信!」
關羽示意關平先看一看信裡都寫了什麼。
關平拆開火漆封緘,快速瀏覽一遍,「父親,糜太守信中言,漢中王遣使者馬謖至江陵,特來犒賞三軍,褒獎父親水淹七軍之功。使者已到江陵,糜太守問,父親何時可回江陵受賞?」
「馬謖?」關羽捋須的動作頓住了,「馬季常之弟?」
「正是。」關平將信遞給父親。
關羽接過來看了一遍,眯起了眼睛。
他對馬良印象很好,季常之弟?聽說曾在地方上歷練過,得孔明賞識,在成都做了個參軍。
大哥派他來犒軍?
關羽心中第一個湧起的情緒是——欣慰,甚至可以說是得意。大哥沒有忘記他,沒有忘記他在前線浴血奮戰、立下不世之功。
威震華夏的訊息傳到成都,大哥定然欣喜萬分,故而特意遣使前來嘉獎。這是對他的肯定,是對他功績的褒揚。
一股暖意登時從心底升起。
關羽彷彿能看到大哥劉備在成都接到捷報時開懷大笑的樣子,能看到諸葛亮撫掌讚嘆的樣子,能看到滿朝文武欽羨敬佩的目光。
他關雲長,憑一己之力,打得曹魏膽寒,讓天下震動!大哥以他為榮,社稷以他為傲!
這感覺很好。非常好。
剛剛升起的得意還未散去,但緊接著,第二個情緒湧了上來——不滿。
深深的不滿。
使者既然來了,為何不直接來前線?
為何要待在江陵,等他回去?
他關羽如今是何身份?
是威震華夏、圍困樊城、令曹操都要商議遷都以避的大漢前將軍、督領荊州諸事!
馬謖區區一個參軍,竟然要讓他回去?
他軍務繁忙,樊城旦夕可破,哪有閒暇回江陵!
這馬謖,是怕死不敢來前線?還是覺得他關羽該放下軍國大事,回去接受那點虛禮?
傲氣和不滿,如同滾油潑進火中,在關羽胸中轟然騰起。
「馬謖現在何處?」
「回君侯,」信使感受到那無形的壓力,頭垂得更低,「馬參軍仍在江陵,糜太守已安排館驛住下。馬參軍說……說在江陵等候君侯,待君侯軍務稍暇,再行宣賞。」
「等候?」關羽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溫度,反而讓帳中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寒意。
「好一個等候。」
關羽將信隨手丟在案上,「你回去告訴糜芳,也告訴那位馬參軍,就說待某破了襄樊,生擒曹仁,再回江陵受獎不遲!」
趙累、廖化等人麵麵相覷,想勸,卻不敢開口。他們太瞭解關羽的脾氣了。這番話,看似豪氣,實則是對成都使者的極大怠慢。
馬謖代表的是劉備,去見馬謖,就等於去見劉備。
這是禮法,也是規矩,但關羽,卻隻是把馬謖當成了一個無名小輩。
可誰敢多言?即便大王知曉,想來也不會怪罪於他。
關平心下不安,低聲道:「父親,馬參軍畢竟是大王派來的使臣,如此回復,是否……」
「是否什麼?」關羽瞥了兒子一眼,目光如刀,「某在前線廝殺,他在後方安坐。既要犒軍,何不來軍前?既要嘉獎,何不親至?讓某放下戰事,回江陵去見他一個參軍?……嗬。」
最後那一聲「嗬」,輕蔑之意,溢於言表。
帳中諸將盡皆垂首,無人敢言,他們皆知,關羽已動了真怒。
關平不敢再言。
那信使更是伏在地上,汗出如漿,連聲應是。
關羽似乎覺得還不夠,又補充道:「你告訴糜芳,糧草之事,讓他加緊籌措,十日之內,再運三萬石至軍前。若再延誤,定不輕饒!」
「小人明白!小人一定將話帶到!」信使磕頭如搗蒜。
「去吧。」關羽揮了揮手,不再看他。
信使如蒙大赦,匆匆踉蹌著退出大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