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銀屏抿了抿唇,又往前逼近半步,「這麼說,你敢去前線?」
關府的老管家垂手立在廊下,眼觀鼻鼻觀心,這位三小姐,家裡人都知道她的脾性,沒人敢輕易招惹。
馬謖淡淡地笑了,「三小姐,前線戰事如火,謖此身雖微,亦知輕重。該去時,自會去;該見時,自會見。眼下,謖在江陵,亦有該做之事。」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繼續向府門外走去。
關銀屏站在原地,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竟一時忘了喚住他。 追書就上,超實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該做之事?
他在江陵有什麼該做之事?
巡視防務?那不該是父親和糜芳他們的事嗎?他一個成都來的參軍,犒完軍不就該回去了嗎?
「故弄玄虛。」她低聲嘟囔,轉身往回走,行得數步,又低聲補了一句,「嘴上說得漂亮,真到了前線,怕是腿都軟了。書生就是書生,隻會逞口舌之能。」
進屋見到關興,關銀屏忍不住問道:「二哥,你覺得這個人……怎麼樣?」
關興愣了一下,方纔回道:「這人說話很和氣,不像那些眼高於頂的文官。而且,他好像並不怕你。」
不怕她?
關銀屏秀眉微蹙,不服氣地輕哼了一聲。
從小到大,因為父親的關係,還有她自己這副直來直去的性子,別人要麼敬著她,要麼讓著她,要麼躲著她。
像馬謖這樣,明明被她連連逼問、言語挑釁,卻依舊從容平和、不卑不亢,倒是少見。
不怕她,也不怕父親?
是真有底氣,還是故作鎮定?
「母親,」關銀屏轉向胡氏,「您覺得呢?」
胡氏望著女兒因為方纔一番疾走疾言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伸手將她喚到近前,輕輕理了理女兒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
「此人年紀雖輕,氣度卻沉靜。你一再咄咄逼問,他能不急不躁,從容應對,倒也有幾分不凡。」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你父親常言,觀人觀其神。這位馬參軍,眼神清正,舉止有度,雖不知才具如何,但心性應該不差。銀屏,你今日……有些失禮了。」
關銀屏撇了撇嘴,卻沒有反駁。
她知道母親說得對。對方畢竟是漢中王派來的使者,自己剛才那態度,確實過了。
可不知怎的,一看到他那副文質彬彬、沉穩鎮定的樣子,她就忍不住想刺他幾句,想看看他究竟是不是裝的。
「我就是看不慣他那樣子。」關銀屏別過臉,又哼了一聲。
胡氏輕輕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知女莫若母,她怎會看不出,女兒這般反應,與其說是厭惡,不如說是好奇。
平日裡若是見了文弱書生,她隻要一瞪眼,一挑釁,對方怕是很快就現了原型,露了怯,可馬謖卻沒有。
「回屋吧,天色晚了。」胡氏柔聲道,牽起關興的手,又看了女兒一眼,「你父親在前線辛苦,我們在後方,安分些,莫要生事。」
關銀屏「嗯」了一聲,跟著母親往內院走。走到廊下時,卻又忍不住回頭又望了一眼。
…………
襄樊前線!
洪水雖已退去大半,但樊城外依舊一片汪洋澤國,城牆根處,被洪水浸泡過的地方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深褐色。
不少地方已經鼓脹、剝落,露出內裡發黑的夯土。
護城河早已與漢水連成一片,渾濁的河水拍打著殘破的牆基,每一次沖刷,都捲走一些泥沙。
關羽騎在赤兔馬上,沿著樊城外新築起的土壘緩轡而行。
棗紅色的戰馬神駿非凡,即便在泥濘的營壘間也步履穩健。馬背上的關羽,身披綠錦戰袍,一手輕挽馬韁,一手慢撫長髯。
他微微眯著那雙聞名天下的丹鳳眼,望向不遠處那座被圍困了兩月、搖搖欲墜的樊城。
目光掃過樊城城牆,那裡旌旗歪斜,守卒稀疏,全無往日的森嚴氣象。
「父親,您看。」
身旁一匹黃驃馬上,一名年輕將領抬手指向樊城西北角。那是關羽長子關平,二十多歲,麵容英武,隻是眉宇間少了幾分關羽的凜冽傲氣。
「那處城牆,昨日又有裂痕出現,曹仁雖命人連夜用木柵土袋填補,但根基已壞,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關羽順著他所指望去,果然見那段城牆已然塌陷了一大塊。
雖然用木石勉強堵住,但在一片灰褐色的牆體上,那塊新補的痕跡顯得格外紮眼,像一道醜陋的傷疤。
關羽從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哼:「曹子孝也算一世名將,如今卻龜縮城中,不敢出城一戰。洪水泡軟了城牆,也泡軟了曹軍的骨頭。」
身後諸將聞言,盡皆頷首。
「君侯所言極是。」
行軍司馬趙累催馬近前,語氣帶著欽佩。「自八月水淹七軍以來,於禁三萬精銳束手就擒,龐德授首,曹軍膽寒。這樊城被圍兩月,外無援兵,內無糧草,軍心離散,破城隻在旦夕之間。」
另一側,黑塔般的周倉扛著關羽那柄青龍偃月刀,咧開大嘴笑道:「要俺說,曹仁那老兒早該開城投降了!困守孤城,等死不成?待城破之日,且看他還硬氣到幾時!」
周倉嗓門粗豪,引得左右親衛齊聲鬨笑。
關羽捋著鬍鬚,豪氣乾雲,「曹孟德遣於禁七軍來援,某水淹之;即便再派人來援,某亦破之。
樊城一下,則襄陽門戶洞開,荊州北疆從此無憂。屆時,某當提兵北上,直搗許都,迎迴天子,以竟大哥與某半生之誌!」
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尤其是最後「直搗許都,迎迴天子」八字,在暮色秋風中迴蕩,令周圍將校無不熱血沸騰,彷彿那輝煌的未來,已在眼前。
周倉、廖化齊聲高喝:「君侯神威!克樊城,取襄陽,北伐中原,指日可待!」
關羽手捋長髯,笑得愈發豪邁。
水淹七軍,生擒於禁,威震華夏,連曹操都要商議遷都,以避鋒芒——這是他關羽一生功業的巔峰。
如今樊城指日可下,襄陽唾手可得,北伐中原的宏圖似乎就在眼前展開。
他怎能不傲?怎能不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