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暘匆匆來見糜芳,「父親,信使回來了。」
「回來了?快傳!」糜芳聲音都帶了急色,幾乎是脫口而出。 藏書多,.隨時讀
片刻後,那名前往樊城送信的信使被帶了進來。他一身塵土,臉色發白,分明是日夜兼程趕回來的。
「太守……小、小人回來了。」
糜芳幾步上前,盯著他:「關將軍……怎麼說?」
信使低著頭,將關羽的原話重複了一遍。
「關將軍說……說軍務繁忙,樊城未破,無暇返江陵。待破了襄樊,生擒曹仁,再回江陵受獎不遲。」
糜芳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先是驚愕,隨即是難以置信,最後……肩頭竟緩緩垮了下來,緊繃多日的神經,終是鬆了口氣。
不回來。
關羽不回來。
那把懸在頭頂的利劍,暫時……不會落下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慶幸感,如潮水般湧來,瞬間衝垮了他緊繃數日的神經。
「他……真這麼說?」
「千真萬確!小人不敢有半句隱瞞!」信使連連點頭,「關將軍還說……還說糧草之事,請太守務必加緊籌措,十日之內,再運三萬石至軍前,若再延誤……」他話音頓住,再也不敢往下說。
糜芳閉上了眼睛。
催糧。又是催糧。
十日,三萬石。便是掏空江陵府庫,也湊不齊這個數。
可是……比起關羽親自回來問罪,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至少,他還有十天時間。十天,可以想辦法,可以周旋,可以……可以做很多事。
「知道了。」糜芳揮了揮手,聲音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你下去吧。」
信使如蒙大赦,匆匆退了出去。
糜芳慢慢坐回主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不回來就好……隻要不回來,便有周旋的餘地。」
「父親……」糜暘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關將軍不回來,那馬參軍那邊……」
關羽不回來,馬謖留在江陵還有什麼意義?一個犒軍的使者,主將都不見,他還能犒誰?無非是四處看看,問東問西,最後寫個不痛不癢的奏報,回成都交差罷了。
糜芳定了定神,對兒子吩咐道:「差人去驛館知會馬參軍,就說關將軍有回信了。」
馬謖聞訊,片刻便至。
糜芳連忙起身,笑道:「幼常來了,快請坐。」
「太守相召,不知有何要事?」馬謖依禮坐下,開門見山。
糜芳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遺憾與無奈:「方纔信使回報,關將軍軍務繁忙,樊城戰事正緊,實在無暇抽身回江陵。」
他一邊說著,一邊觀察著馬謖的表情,「關將軍讓幼常不必久候,待他破了襄樊,自會回師受賞。至於犒軍……關將軍說,待城破之日,以曹軍府庫錢糧犒賞三軍即可。」
馬謖臉上沒有什麼意外,甚至沒有什麼波瀾。他隻是點了點頭,平靜地說:「關將軍以國事為重,謖倍感敬佩。」
就這?
糜芳準備好的說辭卡在了喉嚨裡。他本以為馬謖會失望,會不滿,甚至可能要求再次去信催促。
可馬謖的反應太過平淡,平淡得讓糜芳心裡反而有些沒底。
糜芳斟酌著詞句,試探著問道:「關將軍既暫不能回,你看,接下來,你是要繼續在此等候,還是……?」
他巴不得馬謖趕緊離開。
這幾日應付成都來的使者,已耗損他不少心力;眼下糧草之事已讓他焦頭爛額,更無心思日日與這位參軍周旋。
「無妨。」哪知,馬謖卻忽然開口,「關將軍既不能回,謖便去樊城見他。」
「什麼?」糜芳登時一驚,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幼常……要去樊城?」
「是!」馬謖回答得毫不猶豫。
關羽的態度,他早有預料。
一來關羽軍務繁忙,二來其性剛傲,如今水淹七軍、威震華夏,正是意氣風發之時,怎會肯回來見他這無名小輩?
即便是他大哥馬良來了,關羽也未必會回來。
看向糜芳,馬謖語氣堅定,「謖奉王命而來,犒軍、宣賞、傳達大王慰勉之意,此乃職責所在。豈能因關將軍軍務繁忙,便止步江陵,空手而回?」
「可是前線兇險啊!」糜芳急忙勸阻,「幼常有所不知,樊城雖被圍困,但曹仁善守,想必曹操援軍已至,刀劍無眼,流矢橫飛,幼常乃文士,豈可輕涉險地?」
「太守好意,謖心領了。」
馬謖站起身,拱手一禮,「然王命在身,不敢辭險。關將軍在前線浴血,將士們在前線用命,謖雖不才,亦不敢安居後方。這樊城,謖是一定要去的。」
他的語氣並不激烈,甚至稱得上溫和,但其中的堅決,如磐石般不可動搖。
「幼常……」糜芳還想做最後的努力,「是否再斟酌一二?或可修書一封,遣快馬送至軍前,陳明情由,請關將軍定奪……」
「不必了。」馬謖再次打斷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謖意已決,今日便動身。太守公務繁忙,謖就不多叨擾了。」
今日便動身?!
糜芳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他沒想到馬謖如此雷厲風行。
「這也太倉促了!」糜芳也跟著站起來,「幼常遠來辛苦,還未好好歇息,不如再留一兩日,容芳略備薄酒,為幼常餞行,再派精幹嚮導、護衛,護送幼常前往……」
「多謝太守美意。」馬謖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卻堅決,已然婉拒了所有提議。
「軍情如火,犒軍事大,不敢耽擱。護衛之事,謖自有隨行親衛,足可保無虞。太守隻需撥付通關文書、快馬乾糧即可。」
話說到這個份上,糜芳知道,再勸也無用了,隻怔怔地看著馬謖,看著這個年輕的參軍對自己行禮告辭,然後轉身,步履沉穩地走出正堂。
馬謖隻帶了幾名親衛,當日午後便收拾停當,策馬離去——水路遲緩,他急於趕往前線,不敢有半分耽擱。
快至北門時,迎麵傳來一陣馬蹄聲,兩騎並轡而來,一紅一白,在略顯灰暗的秋日背景下,顯得格外醒目。
當先一騎棗紅馬上,正是關銀屏。她今日未著勁裝,換了一身紅色的騎射服,長發束成高髻,以金環束住,更襯得眉目英氣勃勃。她身後跟著一匹白馬,馬上少年是關興,也是一身利落打扮。
「馬參軍這是要去哪兒?」關銀屏勒住馬,好奇地問道。
馬謖在馬上微微欠身:「三小姐,關公子。關將軍無暇回城,謖奉王命,欲往樊城軍前,拜見關將軍,宣達大王褒獎慰勉之意。」
關銀屏秀眉一挑,眼中掠過一絲訝異,但很快又被一抹習慣性的、略帶挑釁的神色取代。
「哦?馬參軍這是……不怕了?」
馬謖淡然一笑,未作辯解,隻抬手指了指北方——襄樊的方向。
然後,便一抖韁繩,催馬徑直離去。
關銀屏勒馬佇立,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竟一時忘了移開目光,眼底滿是怔然。
他真的去了?
不是說說而已,不是裝模作樣,而是真的去了前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