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馬謖站在城樓最高處,望著遠處的江麵。
夕陽西下,江水被染成一片金紅。江麵上,幾艘巡船緩緩駛過,船上的士卒正在換防。
馬謖心中默默盤算。
今日已是十月十二。
閏十月將至,呂蒙白衣渡江,便在這段時日之間。
滿打滿算,他隻剩不到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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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目光,對身邊的親兵道:「去打聽一下,於禁被關在何處?」
親兵一愣:「於禁?」明顯沒想到,馬謖會突然有此一問。
馬謖點點頭:「就是那個被擒的曹魏左將軍。聽說他被關在江陵大牢裡,我想去見見他。」
親兵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應了一聲,匆匆去了。
入夜,江陵大牢。
馬謖提著食盒,跟在獄卒身後,沿著昏暗的甬道往裡走。
空氣潮濕陰冷,瀰漫著一股黴爛的氣味。每隔幾步,就有一間牢房,裡麵關著披頭散髮的囚徒。
有人靠在牆上發呆,有人蜷縮在角落打鼾,有人趴在柵欄上,用渾濁而麻木的眼睛盯著他們。
獄卒一邊帶路,一邊提醒:「這些都是曹魏降卒,性子桀驁,參軍當心。」
那些降卒看到有人來,有的默默避開目光,有的低聲咒罵,還有的故意大聲嚷嚷:「這算怎麼回事,明明我們已經降了,卻把我們關了起來。」
馬謖一邊走,一邊想。按理說,降卒不該被如此對待。可換個角度,又能怎麼辦呢?
因為他們人數實在太多了,整整三萬人,而且,還是三萬精銳!
江陵的守軍不足三千,誰敢把這三萬人全部放出來?
現在關羽顧不上他們,糜芳則對這些人沒有半分好感,隻能強行關押。
終於,獄卒在最深處的一間牢房前停下腳步。
「參軍,就是這兒了。」
馬謖抬眼看去。
這間牢房和其他牢房沒什麼兩樣,四麵石壁,一扇木柵門,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乾草。角落裡,一個人背對著他,坐在地上,一動不動。
要說唯一的不同,這裡隻關著他一個人,算是單間待遇!
馬謖深吸一口氣,吩咐道:「把門開啟。」
獄卒猶豫了一下,掏出鑰匙,開啟了牢門。
馬謖提著食盒,邁步走進牢房。
那人依舊沒有動。
馬謖沒有說話。他把食盒放在地上,取出酒壺和兩碟小菜,輕輕擺在那人的麵前。然後退後一步,整了整衣冠,鄭重地拱手一禮。
「於將軍,在下馬謖,字幼常。久聞將軍威名,今日特來拜見。」
那人終於轉過身來,露出一張滿是胡茬的臉。那雙眼睛,曾經在戰場上令敵軍膽寒,此刻卻顯得有些麻木。
「馬謖?」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間微蹙,顯然從未聽過。
「你來此作甚?」
於禁語氣冷淡,帶著一絲不耐,還有一絲自暴自棄的疲憊。
馬謖微微一笑,語氣依舊溫和:「不做什麼。隻是聽說將軍在此,特來一見。」
於禁像是聽到了什麼可笑的事情,「拜見?一個降將,有什麼值得拜見的?若是想來看看笑話,那你現在可以回去了。」
馬謖語氣坦蕩,不見半分虛浮,「將軍此言,差矣。」
於禁不以為然,就這麼看著他。
「在下今日前來,絕非看笑話,更非奚落。將軍一生征戰,戰功赫赫,天下皆知。謖雖不才,卻也聽過將軍無數舊事,心中素來敬佩。今日一見,乃是真心拜見,絕非虛言。」
於禁愣了一下,勾起嘴角,明顯不信,有誰會敬佩一個降將?
「將軍早年,追隨的並非曹操,而是鮑信。鮑信為救曹操而死,自那以後,將軍便一心追隨曹操,半生戎馬,未嘗有負。」
於禁身子微微一震。
這件事,極少有人記得。
連曹操麾下許多舊部,都未必清楚。
眼前這個年輕人,竟然知道?
「建安二年,曹操南征張繡。張繡先降後叛,曹操猝不及防,長子曹昂、侄兒曹安民、猛將典韋,皆死於此戰。
當時大軍潰敗,亂作一團,諸部四散奔逃,軍紀蕩然無存。
唯獨將軍所部,雖陷亂軍之中,卻陣腳不亂,約束部下,且戰且退,不傷百姓,不掠民財,一路整軍而行。
途中見青州兵趁亂劫掠百姓,將軍不顧其是曹操舊部,當場下令斬殺為首者,以正軍法。
後來有人誣告將軍謀反,說您擁兵自重,欲圖不軌。將軍聽聞之後,非但沒有立刻趕回曹操麵前辯解,反而先下令安營紮寨,深挖壕溝,豎立壁壘,以防張繡追兵。
等一切佈置妥當,軍中安穩,將軍這纔去見曹操,從容陳述前後經過。
曹操聽完,嘆服不已,當眾稱讚將軍:在亂能整,討暴堅壘,有不可動之節,雖古之名將,何以加之!」
於禁猛地瞪大了眼睛,身體控製不住地有些顫抖。
這件事,是他一生最得意、最驕傲、最問心無愧的時刻。
可現在,所有人都隻記得他降了關羽,成了懦夫。
馬謖依舊沒有停,「後來,將軍隨曹操東征西討。下邳擒呂布,將軍親率精銳,率先破城;
袁術僭號稱帝,將軍率軍南下,陣斬袁術大將橋蕤等四將,威震淮泗。因功累遷,官至平虜校尉。
官渡之戰,袁強曹弱,天下皆以為曹操必敗。將軍奉命堅守延津,麵對袁紹大軍猛攻,死守不退,為曹操穩住了左翼防線。
其後,將軍又與樂進並肩出擊,率輕騎偷渡,奇襲袁紹後方,連破三十餘屯,焚燒糧草輜重,斬獲數千,招降二十餘將。官渡大勝,將軍居功至偉!
將軍治軍,一向不徇私情。建安十一年,故友昌豨據城反叛,兵敗之後,昌豨念及舊情,前來投降。
諸將皆以為,昌豨既降,應送交曹操處置。唯獨將軍說:圍而後降者不赦,軍法也。最終將軍含淚,揮劍斬了昌豨。
曹操得知之後,非但不怪,反而更加器重將軍,感嘆將軍奉公至嚴,堪為全軍表率。
一樁樁,一件件。馬謖將他的過往事跡,如數家珍一般,都說了出來。
前世他本就酷愛歷史,於禁一生起伏,早已瞭然於胸。
他沒有誇張,沒有美化,沒有刻意討好,隻是平靜地陳述事實。
可正是這種平靜,最有力量!
於禁渾身僵硬,眼眶不知不覺已經泛紅。
自從投降後,他就成了天下笑柄,成了懦夫的代名詞。
所有人都在議論他,都在背後罵他,都想忘掉他。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認認真真地,把他一生的榮光,如此鄭重地說了出來。
他看著馬謖,嘴唇顫抖,良久,發出一聲長嘆,「嗬……現在還提這些作甚,都是陳年舊事了,如今,我已是敗軍之將。
一箭未發,一兵未戰,便束手就擒,屈膝歸降。昔日威名,早已一文不值。」
他低下頭,聲音低沉,像在對馬謖說,又像在對自己說:「我這樣的人,已不配再被人提起過去。」
說完,於禁痛苦地閉上眼,牢房一時靜得沒了聲音。
可他等來的,卻是一句重如千鈞的話。
「依我看,將軍纔是真英雄!」
於禁如遭雷擊,霍然抬首,雙目震顫:
「你……你說什麼?」
敗軍之將,不戰而降,也配稱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