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晌午的時候,糜芳來了。
他本是存了試探的心思,想看看馬謖到底要怎麼協防——是完全掌權,還是唯他馬首是瞻?
登上城樓時,他看見馬謖正站在一群守卒中間,和幾個隊率模樣的軍士比劃著名什麼。見他上來,馬謖連忙快步迎了過來,拱手行禮。
「糜太守來了!在下正想向太守請教呢。」
糜芳微微一怔,臉上的戒備散去幾分,堆起笑意:「幼常辛苦,一大早就上城巡視了?」
馬謖笑道:「太守言重了。在下初來乍到,什麼都不懂,隻能多看看、多問問。方纔聽幾位兄弟說起城防的事,正有幾個問題想請教太守呢。」
他轉頭朝那些守卒招了招手:「來來來,方纔那位兄弟說的那個問題,你們再給糜太守說說。」
幾個隊率走上前,把剛才討論的問題說了一遍。馬謖在一旁聽著,時不時補充幾句,每一句話都刻意抬舉糜芳,句句不離「糜太守最有經驗」、「全憑糜太守決斷」、「此事還需太守定奪」。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書就去,.超全 】
糜芳聽得頗為受用。
他原本以為,馬謖會仗著關羽的命令,在城防事務上指手畫腳,甚至架空他。沒想到,這小子竟如此識時務。
不僅沒有奪權的意思,還處處給他麵子,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把他抬得高高的。
「幼常啊,」糜芳拍了拍馬謖的肩膀,笑道,「你剛來,不懂是正常的。慢慢來,慢慢來。有什麼不懂的,以後儘管來問我。」
馬謖連忙拱手:「多謝太守!在下一定多向太守請教。」
糜芳滿意地點點頭,又和幾個隊率說了幾句話,便下城去了。
臨走時,他回頭又看了一眼。馬謖正站在城頭,和幾個守卒說著什麼,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糜芳嘴角微微上揚。
這小子,倒是識相。
城頭上,馬謖目送糜芳離去,目光沉靜如水。
他知道,第一步,走對了。
糜芳滿意了,就不會給他使絆子。守卒們看到他對糜芳如此恭敬,也不會把他當成「來奪權的外人」。
接下來,他才能真正開始做事。
到了晌午,守卒們三三兩兩蹲在城樓的陰影裡,手裡捧著粗糙的陶碗,碗裡是清可見底的菜湯和兩塊乾硬的餅子。有人大口吃著,有人小聲抱怨著,有人靠在垛口上打盹。
馬謖還站在城頭。
他從清晨登城至今,已在城頭待了整整兩個時辰,一邊細緻詢問城防事宜、隨手記錄,一邊與十幾名校尉、隊率攀談,摸清了不少底細。
一名親兵湊上來,低聲道:「參軍,已到晌午了,您要不要回館驛用飯?」
馬謖擺了擺手,吩咐道:「去,給我也打一份一樣的飯食,就在這裡吃。」
親兵愣住了:「參軍,這……」
「怎麼?」馬謖笑道,「怕我吃不慣?」
親兵不敢再說什麼,連忙小跑著下了城樓。
周圍的守卒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光齊刷刷落在馬謖身上。
有人小聲嘀咕:「這參軍……竟要在這兒吃?」
「還和我們吃一樣的?」
「怕不是裝樣子吧?哪有當官的不回屋吃香喝辣,來啃這乾餅子的?」
旁邊人連忙拉了拉他:「噓,小聲點,別被聽見了!」
馬謖聽在耳中,並不在意,隻將身子靠在城牆上,神色自然地等著。
不多時,親兵端著一隻陶碗回來了。碗裡是同樣的菜湯,同樣的兩塊餅子。
馬謖接過來,道了聲謝,便拿起一塊餅子,蹲下身子。
餅子又乾又硬,嚼起來費勁。菜湯寡淡無味,幾乎沒什麼鹽味。
馬謖麵不改色地嚥了下去,又喝了一口湯,然後抬起頭,看向那些盯著他看的守卒。
「怎麼?」他笑道,「看我吃飯比你們自己吃飯還香?」
有人忍不住笑了出來,氣氛一下子鬆快了許多。
一個膽大的屯長湊過來,好奇地問:「參軍,您……真吃得慣這個?」
馬謖自己也笑了,繼續道:「你們在城頭風吹日曬,比我辛苦,你們吃得慣,我自然也吃得下。」
他舉起陶碗,朝眾人示意了一下:「來,一起。」
守卒們麵麵相覷,然後,不知是誰先端起了碗,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很快,城頭上響起了一片咀嚼聲和碗筷碰撞的聲音。
也有不少人湊了過來,馬謖蹲在那裡,和守卒們一起吃飯,一起說笑。有人問他成都的事情,他就講一些趣聞;
有人抱怨夥食太差,他就說回頭去和糜太守說說;有人問他守城的事,他就認真聽著,時不時點點頭。
一頓飯下來,氣氛已經完全變了。
那個最初嘀咕「裝的吧」的士卒,此刻正蹲在馬謖旁邊,眉飛色舞地講著自己當年跟著關羽打曹仁的事。
關羽和曹仁,可不是今年才開戰,以往兩人多次交手。
馬謖認真聽著,時不時點頭,偶爾插一句:「君侯確實神勇。」
那士卒更來勁了:「可不是!這回水淹七軍,君侯一聲令下,咱們的船就把漢水給堵了!於禁那三萬精兵,全泡在水裡,想跑都跑不了!」
馬謖笑了笑,隻靜靜聽著。他當然知曉這些過往,這些守卒對關羽的崇拜,早已刻入骨髓,近乎迷信。
想贏得他們的好感,最好和他們有共同的話題,最好有一致推崇的人。
而關羽,就是那個最合適的人!
馬謖若在這裡說關羽半個不字,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會付諸東流。
「君侯待咱們,確實沒話說。」
另一個老卒接過話頭,感慨道,「弟兄們傷了病了,君侯也經常會親自探望,我記得有一年冬天特別冷,君侯把自己身上的大氅給了守夜的兄弟。」
關羽善待卒伍而驕於士大夫,他與張飛正好相反。
張飛敬上不恤下,對士卒非打即罵,而關羽對底層士卒,確實不錯。
馬謖放下陶碗,語氣誠懇,「君侯在前線打仗,咱們在後方的,就得把城守好。君侯把江陵交給咱們,那是信得過咱們。咱們不能讓君侯失望。」
眾人紛紛點頭,那個老卒一拍大腿,大聲又重複了一遍,「參軍說得對!咱們一定把城守好,絕不給君侯丟臉!」
下午,馬謖繼續巡視。
這一次,他沒有再問那些「公事公辦」的問題,而是開始和守卒們閒聊。
「王才,」他走到一個年輕的士卒麵前,直接喊出對方的名字,「你家是哪兒的?」
那士卒愣了一下,隨即滿臉驚喜:「參…參軍記得俺名字?」
馬謖笑道:「記得啊,你早上不是說你叫王才嗎,我還記著呢。」
王才隻是一個小屯長,頓時激動得臉都紅了:「是是是!俺是南陽的!參軍記性真好!」
馬謖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轉向旁邊一個中年屯長:「張石,你剛才說的那段城牆,在哪?帶我去看看。」
張石連忙起身,滿臉堆笑:「參軍這邊請!」
他一邊走,一邊心裡嘀咕:這參軍,才來半日,怎麼就記得俺名字了?
那位糜太守,都認識四五年了,也不知道俺叫啥。
馬謖跟在他身後,目光掃過城頭。
他能清晰感覺到,守卒們看他的眼神,已與清晨截然不同——清晨時,是疏離的冷漠、藏不住的懷疑;此刻,眼底多了幾分好奇與親近,甚至有不少人看向他時,帶著些許敬意。
男人之間,想要拉近關係,有時隻需要放下架子。真的,沒那麼複雜!
記住他們的名字,這對馬謖來說,真不難,他確實記性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