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此番兵敗,非戰之罪!漢水暴漲,堤壩崩決,洪水倒灌。將軍所部,皆北方步騎,退路已絕,四麵皆水,非人力可以扭轉。
將軍就算死戰,就算拚盡最後一口氣,又能如何?依舊改變不了戰局。
將軍捨棄一世英名,甘願背負罵名,隻為保全三萬將士性命,也讓三萬家庭,保有一線團圓之望,這不是懦夫,而是看清大勢,不做無謂犧牲,正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我相信,您的部下,還有他們的家人,必世代銘記將軍的恩情。」
馬謖停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謖今日所言,句句出自肺腑!」
於禁呆呆地看著馬謖,身體劇烈顫抖,眼眶徹底紅了。
他活了大半輩子,戎馬半生,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心中翻江倒海,沉默許久,他忽然問道:「照你這麼說,我投降,反倒是對的?那龐德寧死不降,慷慨赴死,他又算什麼?」
這一問,直刺名節大義,空氣近乎凝固。
馬謖沒有絲毫慌亂,沒有絲毫迴避。
他迎著於禁的目光,輕輕一嘆,「龐德是勇士,而將軍,是仁帥!」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藏書多,.隨時讀 】
於禁猛地一震,眼睛瞪得極大。
馬謖語氣平和,不偏不倚:「龐德本是西涼馬超舊部,後來歸降張魯,再隨張魯歸降曹操。歸降時日尚短,立足未穩,天下人皆視他為降將,皆疑他之心,皆輕他之人。
他若不死戰,若不殉節,天下人會說:果然,降將就是降將,關鍵時刻,隻會惜命。
家人會被人恥笑,他的舊部,會被人輕視。所以,龐德以死明誌,以死立節,以死,給自己、給家人、給他的西涼舊部,掙了一份尊嚴。他死得壯烈,死得其所,不失為真丈夫,真男兒。」
馬謖沒有貶低龐德,反而給予極高的讚譽。
這一點,讓於禁心中更加震動。
「可將軍與龐德完全不同。將軍追隨曹操近三十載,出生入死,戰功赫赫,威名早已傳遍天下。將軍的能力,將軍的風骨,曹操深知,天下皆知。將軍不需要用一死,來證明自己的勇氣。
將軍麾下三萬將士,皆是中原兒郎,皆是跟著您多年的弟兄。
他們家中有父母,有妻兒,有嗷嗷待哺的孩子,有白髮蒼蒼的老人。
將軍不是怕死,而是不忍,不忍三萬將士白白送死,不忍中原數萬家庭,因你一人名節,而家破人亡。」
馬謖微微躬身,語氣無比鄭重:「龐德以一人身死,成全忠義。將軍以一人受辱,保全數萬性命。將軍與龐德皆是大丈夫,隻是選擇不同。」
於禁端坐不動,每一字都如重錘擊心,波瀾難息。
「世人或罵將軍懦弱,或譏將軍不忠,可他們卻看不見將軍背負了多少屈辱,忽視了將軍救了多少性命,保全了多少家庭。」
馬謖伸手指了指自己,「我看得見!」
於禁再也繃不住,這個五十五歲的老將,兩行熱淚,順著滿是胡茬的臉頰,滾滾落下。
他猛地低下頭,肩膀劇烈顫抖,壓抑了無數日夜的痛苦、委屈、不甘、絕望,在這一刻,轟然決堤。
他沒有哭出聲,可那顫抖的背影,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人心酸。
馬謖俯身斟滿一碗酒,雙手遞至於禁麵前,「將軍,請!」
也許他當時投降,不全是為了保全部下,或許他真的怕了,可馬謖不在乎。因為,那不重用!
於禁重新抬頭,深深看了他一眼,接過酒碗,猛地灌了下去。
「多謝了,你這番話,讓老夫開懷不少。」
這些日子,羞憤與憋屈日夜噬心,他數次動了以死明誌的念頭,隻覺無顏再立足於人世間。
馬謖微微拱手,「將軍不必多言,在下隻是說公道話而已。」
胸中積鬱一散,於禁當即邀馬謖共飲,馬謖亦痛快應下。
一壺酒很快就喝光了,馬謖轉身又命獄卒取來一壇。
酒確實是拉近男人距離最快的東西,尤其是在這陰冷逼仄的大牢裡。
「馬參軍,」於禁放下碗,目光落在馬謖臉上,少了審視,多了幾分探究與感慨,「你方纔所言,某在宛城之時,先斬擾民青州兵,後立營寨拒張繡追兵……這些細節,你從何得知?便是曹公麾下諸多將領,若非親身經歷者,也未必記得這般清楚。」
馬謖微微一笑,早已備好說辭,「不瞞將軍,謖自幼好讀兵書戰策,尤喜探聽天下名將事跡。將軍治軍嚴整,臨危不亂,當年宛城之事,堪稱典範。曹操那句『將軍在亂能整,討暴堅壘,有不可動之節,雖古之名將,何以加之!』的評語,謖在襄陽遊學時,時常聽人談起,每每想起,皆心生敬佩。」
話題漸漸展開,從宛城到官渡。於禁也開啟了話匣子,談到很多親身參戰的細節。
比如如何與樂進精誠配合,利用袁紹軍驕傲輕敵、營壘鬆懈的弱點,精選死士,深夜突襲,連破數十營,斬將焚糧,極大地打擊了袁軍士氣,為官渡僵局開啟了突破口。
又是一碗酒下肚。於禁的臉膛泛起了紅光,他忽然放下酒碗,長長吐出一口酒氣,「馬參軍,你既知某過往,亦不以某今日之落魄為鄙。某心中有一惑,如鯁在喉,不知參軍可願為某一解?」
「將軍請講,謖定當知無不言。」馬謖正色道。
「縱有千般不是,萬般屈辱,某已然歸降,為何仍要將某與這三萬將士,關押於此等汙穢之地,這便是漢中王,是關君侯的待降之禮?」
終於還是問到了這個最核心、也最敏感的問題。
我們既然已經降了,為什麼還要把我們關起來?
馬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提起酒壺,重新給於禁斟了一碗酒。
「於將軍,請恕我直言,這並非有意輕慢,此事與禮數無關,恰恰是因為,將軍您太厲害了。」
「太厲害?」於禁眉頭緊皺,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
「敗軍之將,籠中之囚,何談厲害?」
「將軍過謙了。」馬謖搖頭,語氣加重,「將軍小覷了自己,也小覷了您那三萬將士。將軍統兵近三十載,威名赫赫,治軍之能,天下公認。將軍麾下這三萬將士,乃是精銳之師,即便受挫被俘,剽悍之氣與對將軍的信服,豈會輕易消散?」
他停頓一下,觀察著於禁的反應,見其沉默聆聽,才繼續道:「敢問將軍,若易地而處,今日由將軍坐鎮江陵,城中兵微將寡,而突然多了三萬訓練有素、建製未散、且對舊主忠心未泯的敵軍降卒……將軍會如何處置?是敞開營門,待若上賓,任其自由走動?還是……」
馬謖停住了,就這麼看著於禁。
於禁愣住了。他幾乎是本能地,以一名統帥的思維代入其中。
江陵兵力空虛,於禁完全不會懷疑,因為關羽把主力都帶去了前線,去攻打襄樊了。
換位思考,他這三萬人,這哪裡是降卒,分明是隨時可能反噬的洪水猛獸!
換作是他,也必然會分而治之,嚴加看管,絕不容其聚集串聯。
這不是三五百人,而是三萬精銳,輕而易舉就能讓江陵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