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平方纔踏入府門,便聞一陣急促步履自內院奔來。
「大哥!」
關興疾沖而出,神色又喜又急:「大哥可回來了!前線情形如何?」
關平還沒來得及回答,另一個聲音從後麵傳來:
「大哥。」
關銀屏亦隨之而出,今日仍是一身勁裝,長發高束,英氣逼人。
隻是那雙素來銳利清亮的眼眸,此刻卻藏著一絲連她自身亦未察覺的焦灼。
關平看著弟弟妹妹,眼中滿是笑意:「回來了,進去說話。」 超順暢,.任你讀
三人進了內堂,關興先給母親見了禮,還沒等坐下,關興已是迫不及待:「大哥快講,前線究竟如何?父親莫非已快要攻下樊城?」
關平搖搖頭:「哪有那麼快。樊城還在曹仁手中,徐晃又增了兵,隻怕還得打些日子。」
關興有些失望地「哦」了一聲。
關銀屏在一側坐下,故作隨意地問道:「馬謖……他不是亦隨大哥前往襄樊軍中?為何不曾與大哥一同歸來?」
關平看了她一眼,道:「他回來了,跟我一起回來的。」
關銀屏微微一怔:「跟你一起?」
關平性情篤實耿直,當下便將前後諸事細細道來,一幕一幕,盡力還原。
關興聽得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關銀屏的臉色,則越來越複雜。
「他……他真的在帳中當麵指責父親?」關興難以置信地問,「說父親後方空虛、忽視江東?」
關平點頭:「是!而且說得句句誅心。」
關興倒吸一口涼氣:「他莫非失心瘋不成?以父親的脾性,竟未當場將他斬了?」
關平搖了搖頭:「父親又不是嗜殺之人。」
他頓了頓,又道:「說實話,我雖當時在帳中,也被他的話驚出一身冷汗。可事後想來,他說的那些,並非全無道理。」
關興皺眉:「什麼道理?江東怎麼可能會來?呂蒙不是都病重回建業了嗎?」
關銀屏心中已是驚濤駭浪。
他竟要留守江陵,死守城池?
她腦中不由自主浮現出馬謖往日模樣:文質彬彬,一襲寬幅儒衫,言語從容不迫,就連那句「令尊又不會吃人」,亦是一派淡定自若。
這般看似文弱的書生,竟有如此膽魄?他竟說要死守江陵?
「他……他當真有這般膽量?」關銀屏低聲呢喃。
關平看著她,認真地說:「三妹,我雖與馬參軍相處不久,但我能感覺到,他不是一個空談之人。他敢在父親麵前直言,敢寫下那封死守城池的信——這份膽氣,當真令人敬佩。」
關銀屏沉默了。
關興撓了撓頭,小聲嘟囔:「可我還是想不通,他怎麼就認定江東會來犯?父親不是修了那麼多烽火台嗎?呂蒙不是病重回建業了嗎?陸遜不過一介書生,能有多大本事?」
關平看著他,說道:「他對父親說,呂蒙病退,可曾有人親眼所見?陸遜年輕,可甘羅十二為相,諸葛軍師初出茅廬便名震天下,父親當年斬華雄之前,也是無名之輩。」
關興愣住了。
關銀屏的眼睛,再次睜大。
「他還說,烽火僅能示警,不足以禦敵。若江東先遣精銳偽作商旅,白衣渡江,烽火台便是想示警,也已然不及。」
關興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關銀屏睜大美眸,久久不語。
過了很久,她才抬起頭,看向關平:「那父親聽了這些,是怎麼想的?」
關平沉默片刻,道:「父親雖麵上不認,但心裡,應該是聽進去了一些。不然,也不會派我親自送他回來,還讓他協防江陵。」
關銀屏忽然想起那日馬謖離開江陵時的背影。那時她還在心裡嘀咕:一個書生,真敢去前線?
可是,他真的去了。不僅去了,還在父親麵前說了那些話。
不僅說了,還給父親寫信,說要死守江陵。
她忽然驚覺,自己從前竟是一直看錯了此人。
他從不是什麼徒有口舌的文弱書生,而是胸有膽魄、身有擔當、心有執念之人。
「三妹?」關興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你想什麼呢?」
關銀屏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沒什麼。」
她忽然問:「大哥,那個馬謖……他接下來會做什麼?」
關平想了想,道:「他應該會去檢視城防。父親讓他協防,他不會閒著。」
關銀屏「嗯」了一聲,沒有再問。
但她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她很想知道,到底是不是他杞人憂天?江陵到底會不會有危險?而接下來,他又會做出什麼讓人意想不到的事呢?
關興在一旁撓頭,小聲嘀咕:「這馬謖,還真是個怪人。明明是個書生,見了父親竟然不怕,還要死守江陵,膽氣竟比我還要勇烈。」
關平笑了笑,沒說話。
他想起馬謖在帳中與父親對視時的神情——平靜,篤定,沒有一絲畏懼。
他忽然有些期待,接下來在江陵,這個年輕人會做些什麼。
關銀屏忽然語氣一正,望向關平:「大哥,我隨府中武師習武已有一段時日,雖不及你與父親,自保已是足夠。若江陵真有危急,我亦能上城助戰,絕不拖累任何人。」
關平心中一暖,看向關銀屏的目光多了幾分讚許:「好,不愧是我們關家的女兒,有將門虎女的模樣。隻是戰場兇險,須要切記,不到萬不得已,切勿輕易上陣。」
兄妹三人你一言我一語,難得關平回來一趟,弟弟妹妹拉著他問東問西,沒完沒了,關平不厭其煩地聽著,解答著他們的種種疑問。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刁鬥聲此起彼伏,卻絲毫沒有影響這屋內的溫情。
不知聊了多久,關興漸漸露出了倦意,關平便讓他和關銀屏先回去歇息,因為他還要和母親胡氏說話。
關平素來孝字當頭,即便知道胡氏不是自己的生母,也始終對她敬重有加,平日裡無論軍務多繁忙,隻要回到江陵,定會第一時間去拜見她,陪她說話,盡一份孝心。
方纔兄妹三人閒談,胡氏便一直靜坐在旁,未曾插話打擾,心底卻早已盛滿了對丈夫的牽掛,迫切想知曉前線的真實情形。
關平給胡氏倒了一杯熱茶,胡氏接過茶盞,看著他,眼底滿是疼惜:「你看你,又瘦了許多,甲上還帶著塵土,前線定是吃了不少苦。你父親性子剛硬,你在他身邊,務必多勸他珍重自身,凡事量力而行。」
關平頷首應道:「母親放心,孩兒省得。父親雖剛直,戰場上卻自有分寸,孩兒會時時勸諫,必不讓母親懸心。」
胡氏稍稍安心,仍忍不住再問:「前線戰事……當真無礙?」
關平語氣放緩:「母親寬心,曹仁現在龜縮避戰,士氣全無,徐晃新援雖至,我軍士氣仍盛。父親早有佈置,足以應對。」
胡氏輕輕嘆道:「你父親向來不顧惜自身,行軍打仗,飲食起居全不上心,你一定要盯緊他,莫讓他熬垮了身子。」
關平沉聲道:「孩兒記下了。回到軍中,必日夜勸誡父親珍重。孩兒亦會拚死輔佐父親,早日平定襄樊,歸來侍奉母親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