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馬謖坐在偏帳中,望著矮幾上那盞油燈,久久陷入沉思。
整整一日,四次求見,四次被拒。
他明知關羽此時盛怒難平,絕不會輕易見他,卻半點不能等。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江東一定會來犯!軍情如火,刻不容緩。
他猛地站起身,對帳外親兵喊道:「煩請取素帛、筆墨一用。」
親兵雖有猶豫,仍快速取來。
馬謖拿過素帛,攤在案上,閉目凝息片刻,再睜眼時,眸中隻剩決然,當即提筆落墨。 藏書多,.隨時享,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謖以微末之身,直諫君侯,言江東之患,言後方之虛,非為沽名,實為荊州基業,為漢中王大業著想。
今君侯威震華夏,襄樊指日可下,然謖縱觀大局,隱憂重重。
後方空虛,精兵盡在前線,一旦有變,大局傾頹。
謖言輕身微,不足以動君侯視聽,再留軍前,徒耗時日。特請辭歸江陵,以有用之軀,鎮守後方。
他日若江東來犯,謖與江陵共存亡,城在人在,隻要一息尚存,絕不讓江東鼠輩越雷池一步!
倘有警訊,必即刻馳報君侯,伏惟君侯以大局為重!」
天亮後,馬謖將書信仔細封好,交給親兵,囑其務必轉交關羽。
他已做好準備,即刻動身,返回江陵。
就在這時,廖化急匆匆地來見關羽,「啟稟君侯!探馬來報,曹操再次增兵,徐晃正向我軍推進!」
關羽猛地抬眼。
曹操援軍已至。
徐晃兵力大增。
馬謖昨日的斷言,驟然在他耳邊響起:「不日曹操援軍必至。到那時,襄樊壓力陡增,一旦江東偷襲,必然是腹背受敵。」
關羽端坐主位,久久不語。
正在思慮間,有親兵捧著馬謖的書信,躬身入內:
「君侯,馬參軍書信,請君侯過目。」
「呈上來。」
關羽伸手接過,迅速拆開,一目十行。
越讀,眉宇間那層凝著的寒霜,便越是一點點化開。
信中沒有一句怨懟,沒有一句激憤。
馬謖所求,不是申辯,而是要去死守江陵!
儘管關羽麵上依舊不動聲色,心下卻已悄然動容。
他沉聲道:「關平。」
關平一步上前:「孩兒在。」
「你親自備馬,隨馬參軍回江陵,一來沿途護送,二來見到糜芳,傳我將令,馬謖自今日起,協防江陵城防,巡查守備,整肅軍卒。讓糜芳專心籌措糧草輜重,不得有誤。」
此言一出,帳中諸人皆是一怔——君侯,竟是真的聽進了馬謖之言!
關平心中一凜,立刻明白。
父親這哪裡是「護送」。
這分明是他自己不便出麵,所以讓他這個做兒子的出麵,告訴江陵上下,告訴糜芳:
馬謖,是我關雲長認可的人。
他協防江陵,便是我關雲長的意思!
任何人,不得阻攔,不得輕視。
關羽嘴上依舊強硬,依舊不肯承認自己被馬謖說動。
可他的吩咐,已將最緊要的後方,分付一份重擔給了馬謖。
「孩兒遵命。」
關平知道,父親這一生,從不認錯,從不低頭,從不服軟。
可這一次,他認可了馬謖的膽色,被他那句「死守江陵」所折服。
關羽不再多言,隻是揮了揮手。
「去吧。」
「諾!」關平答應著,大步走了出去。
官道漫漫,塵土飛揚。
兩騎當先,並轡而行。
身後,十餘騎親衛緊緊跟隨,馬蹄聲如密集的鼓點,在秋日的曠野中迴蕩。
關平勒著韁繩,目光不時瞟向身側那個沉默的年輕人。
從離開襄樊大營到現在,已經整整趕了兩個時辰的路,馬謖幾乎沒說過一句話。
關平猶豫再三,終於忍不住開口:「馬參軍。」
馬謖緩緩側頭,看向他。
「參軍一路疾行,可有不適?要不要歇息片刻?」
馬謖搖搖頭:「不必!少將軍好意,謖心領了。隻是軍情緊急,不敢耽擱。」
軍情緊急?
這四個字,讓關平心頭微微一緊。
關平又看了一眼馬謖,終於問出了憋了一路的話:「參軍,恕關平冒昧。你……真的認為,江東會出兵?」
馬謖的目光依舊望著前方,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片刻,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篤定:「會!」
「你為何如此肯定?」
馬謖轉過頭,看向他。那雙眼睛裡,有一種關平從未見過的光芒。
那不是年輕人的意氣,而是一種彷彿洞悉一切的深邃。
馬謖沒有再解釋,但越是這樣,他的表情,越讓關平感到,事情絕不尋常。
他這一刻才真正明白,父親為何會鬆動態度。
不僅僅是因為馬謖的膽量,而是因為他的堅定,他要死守江陵,這個人,至少是在為荊州著想,在為父親著想,在為大漢著想。
這種人,值得敬重。
關平在馬上微微拱手,「參軍一片赤誠,關平心中敬佩。」
馬謖搖了搖頭:「少將軍不必如此。謖所言所行,皆是本分。隻願君侯能聽進一二,荊州便多一分安穩。」
他頓了頓,又道:「快走吧。天色不早了。」
關平點點頭,一抖韁繩,兩騎再次加速向前。
身後馬蹄聲聲急促,揚起一路煙塵。
…………
江陵城,太守府。
糜芳正坐在後堂,愁眉不展,連連嘆息。
糧草催了一次又一次,他晝夜不停地籌糧,可那三萬石的缺口,怎麼也填不上。
關羽隻是動動嘴,可他卻要跑斷腿,三萬石說的容易,糧草可不是大風颳來的。
「父親!父親!」
糜暘的聲音忽然從門外傳來,急促而慌亂。
糜芳心頭一緊,連忙起身:「何事驚慌?」
糜暘推門而入,氣喘籲籲:「父親,關……關平來了!還有那個馬謖,他們一起回來了!」
糜芳愣住了。
「關平?馬謖?他們怎麼一起來了?」
「關平說有要事相告,讓父親速去前廳!」糜暘道。
糜芳來不及多想,連忙整了整衣冠,快步向前廳走去。
前廳中,關平和馬謖兩人都是一身風塵,顯然是日夜兼程趕回來的。
糜芳一進門,臉上立刻堆起笑容:「不知少將軍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關平站起身,拱手還禮:「糜太守客氣了。關平此來,是奉家父之命,傳令給太守。」
糜芳心頭一凜,「關羽的命令?難道又是催糧?」
「請少將軍示下。」
關平當即高聲道:「自即日起,糜太守可專司糧草籌措,不得有誤。江陵城防諸事,交由參軍馬謖協理督辦。糜太守須當全力配合,不得推諉。」
話音落下,糜芳臉上的笑容登時僵住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了看關平,又怔怔地看向馬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竟然讓馬謖協防江陵?
讓這個文弱書生,來管城防?
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關平看向他,問道:「糜太守,你可聽清了?」
糜芳回過神來,連忙道:「聽……聽清了。隻是…少將軍,君侯為何……為何忽然做此決定?」
關平語氣沉穩,不容置喙,「家父自有考量,糜太守隻需遵令便是。」
糜芳張了張嘴,還想再問,可看到關平那張嚴肅的臉,終究沒敢再開口。
關平那可是關羽的長子,見了他,就等於見到了關羽!
糜芳隻覺恍如夢中,扭頭又看向馬謖,這個年輕人,幾天前還是個被他應付來應付去的使者,如今卻被關羽親自委派協助守城。這變化,也太大了吧?
馬謖朝他拱了拱手:「糜太守,謖年輕識淺,日後還望太守多多指點。」
糜芳乾笑了兩聲:「好說,好說。」
嘴上這麼說,心裡卻翻江倒海。
讓一個書生來管城防?這不是笑話嗎?
江東怎麼可能來犯?那不過是危言聳聽罷了。
他隻能憋著一口氣,臉上擠出笑容:「少將軍遠來辛苦,不如在江陵歇息兩日?我這就讓人備宴……」
關平抬手回絕:「不必!襄樊戰事吃緊,稍後回家探望一眼,我需即刻趕回復命,糜太守自便即可。」
說完,他朝馬謖點了點頭,大步向外走去。
糜芳怔怔站在原地,看著關平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的馬謖,心中又驚又疑,又憋悶又不服,一時百感交集。
他實在想不通,不過才短短數日,一個書生,怎就成了協助守城的要員?局勢怎會顛倒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