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謖直視關羽:「呂蒙病退,將軍可曾親眼所見?陸遜年輕,將軍當知甘羅十二為相,當知諸葛軍師初出茅廬便名震天下。
即使將軍自己,虎牢關斬華雄之前,不也是無名之輩嗎?那陸遜的確現在無名,可誰又能說,他真就是無能之輩呢?」
不待關羽反駁,馬謖又道:「將軍沿江設烽火台,確實用心良苦。然烽火隻能示警,不能禦敵。何況,江陵本就兵力不多,即使派兵,也抽調不出多少兵力,至於襄樊,不日曹操援軍必至。
到那時,襄樊壓力陡增,一旦江東偷襲,必然是腹背受敵。莫說克敵製勝,便是守住眼前之勢,亦恐不易!」
馬謖這一番話說完,帳中靜得可怕,人人心頭一緊,已覺不妙。 超順暢,.任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趙累和王甫悄然望向關羽,這馬謖,是真的把君侯,激怒了。
果然,過了一會,關羽丹鳳眼豁然睜大,寒芒如刀,直刺馬謖。
「砰!」
他一掌重重拍在案上,杯盞震得亂跳,燭火狂顫。
「豎子敢爾!」
周倉、關平也都怒目而視,對馬謖很是不滿。
「某縱橫沙場數十載,大小百餘戰,何時輪到你一個黃口孺子,在軍前指手畫腳、亂我軍心!」
關羽一步踏出,威壓如山:「呂蒙臥病,陸遜書生,江東鼠輩,安敢犯我疆土?烽火台縱橫連綿,江陵明明有備,何談空虛?何談腹背受敵!」
他指著馬謖,聲冷如鐵:
「你初至荊州,寸功未立,隻憑幾句危言,便敢妄議大軍方略、詛咒大軍不利?」
馬謖挺胸而立,還欲再言。
關羽厲聲一喝,直接斷了他的話頭:
「住口!」
「念你奉王命而來,是成都使者,某今日不與你多加計較!再敢胡言亂語,惑亂軍心,休怪某軍法無情!」
「來人!帶馬參軍下去歇息!無本將將令,不許再近中軍大帳半步!」
話音落下,帳外親兵已然躬身應聲。
關羽不再看馬謖一眼,隻望向帳外獵獵大旗,語氣帶著壓不住的傲意:
「襄樊不破,某誓不還師,江東若真敢來,某便讓他有來無回!」
馬謖知道,此刻再多言,隻會徒增其怒,反而連最後一點說話的機會都徹底失去。
他深深一揖,沒有辯解,沒有哀求,隻挺直脊背,轉身走出了中軍大帳。
他並非不知關羽傲上矜下,更清楚在這威震華夏、意氣最盛之時潑下冷水,是何等觸其逆鱗。
可馬謖卻不能不說。
襄樊眼下越是風光無限,後方的隱患便越是致命。一旦荊州傾覆,關羽一世英名盡毀,劉備半生基業,也將就此崩斷。
帳中諸將見關羽雷霆震怒,皆屏息垂目,悄無聲息地魚貫退出。
獨自一人待在帳裡,關羽臉色陰沉如水。
案上的燭火跳動著,映得他的臉忽明忽暗。
馬謖的那些話,像一根根刺,紮在他心上。
「後方空虛,守備懈怠……」
「江陵城中,守軍已不足三千……」
「若江東先遣精兵詐作商旅,白衣渡江……」
「呂蒙稱病,將軍可曾親眼所見?」
「陸遜年輕,將軍當知甘羅十二為相!更當知諸葛軍師初出茅廬便名震天下!」
「將軍自己,虎牢關斬華雄之前,不也是無名之輩嗎?」
字字如針,直刺他最驕傲、也最敏感的心口。
馬謖用關羽當年的經歷,來反駁他今日的傲慢。
關羽無法反駁,因為那就是事實!
他關雲長,確實曾是無名之輩。他關雲長,確實是在溫酒斬華雄之後,才名震天下。
可現在,他卻在用同樣的方式,輕視另一個「無名之輩」。
一想到陸遜,便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前幾日陸遜派人送來的那封信。
陸遜的語氣謙卑到了極點,字裡行間全是敬畏與退讓:
「君侯神威,天下震動,水淹七軍,擒於禁、斬龐德,中原震動,遜聞之膽寒。
遜一書生耳,懦弱無謀,唯守江東一隅,不敢與君侯為敵。
前事之嫌,皆為小人挑撥,非吳侯本心,願與君侯永結盟好,不敢西向。」
通篇沒有半句強硬,沒有半分挑釁,
隻有畏懼、仰慕、奉承、示弱。
看吧,這纔是麵對他關雲長該有的姿態——敬畏、俯首、不敢仰視。
那馬謖所言,不過是杞人憂天、書生妄語!
陸遜?不過是一介懦弱書生。
呂蒙臥病建業,生死未卜。
江東上下,早已被他水淹七軍的威名,嚇得魂飛膽喪,安敢窺伺荊州?
一想到馬謖在帳中厲聲疾呼、說什麼江東偷襲、白衣渡江、腹背受敵,
關羽心中便更添了幾分不屑。
那等危言聳聽,與陸遜這封信相對比,簡直可笑至極。
「馬謖黃口孺子,不知天高地厚,也敢在某麵前,妄議軍情,動搖人心?」
關羽堅信,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可心底那一縷莫名的不安,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愈發清晰。
自那以後,晨間、午後、黃昏、入夜,一日四次,馬謖來求見。守衛親兵從最初冷麵嗬斥,漸漸隻剩漠然。
在這些親兵眼裡,馬謖敢惹惱君侯,已是膽大包天、自尋不快。
每一次都是「君侯不見」的回絕,馬謖用自己的一次次求見,以他獨有的執拗,來對抗不肯低頭的關羽。
這一日夜間,關羽正在與諸將議事。
趙累匯報完糧草情況後,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道:「君侯,馬參軍……又來了。」
關羽眉頭微皺:「什麼?」
「他今日已求見四次。」趙累道,「都被擋回去了。」
關羽冷哼一聲:「讓他安心待著。」
趙累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忍不住道:「君侯,末將鬥膽一言。」
關羽看向他。
趙累躬身道:「馬參軍所言,雖然言語冒犯,然……江陵兵員空虛,糧草籌措艱難,皆是實情。後方乃我軍根基,不可不察啊,若江東真有異動……」
「夠了。」關羽不耐煩地打斷他,「你是在替那個狂生說情?」
趙累連忙搖頭:「末將不敢!末將隻是……隻是擔心後方……」
關羽盯著他看了許久,終於揮了揮手:「退下。」
趙累不敢多言,隻得躬身黯然退下。
帳中重歸寂靜,關羽坐在那裡,久久不動。
那些隱患,他豈會不知?隻是一直刻意迴避,不願去想罷了。
馬謖的話,就像一麵鏡子,把他一直迴避的問題,全都照了出來。
一向傲視天下的關羽,縱然不願承認,可心底最深處,卻不得不承認。
馬謖所言,句句皆中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