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
「關」字大纛在帳外獵獵作響,秋風捲起一角,又重重落下,彷彿連勁風都要向帳中君侯俯首。
帳內,燈火通明。
正中主位之上,關羽端坐如鬆。他身披綠錦戰袍,頭戴青巾,長髯垂於胸前,在燭火映照下泛著幽幽的光。丹鳳眼微微眯起,看似平靜,但那眯縫的縫隙裡,卻藏著睥睨天下的傲然。
帳下,眾將官分列兩側。
倒非馬謖麵子多大,而是宣詔之時,關羽希望眾將都在,一同做個見證。
在期盼中,帳簾掀開了。
一名親兵躬身而入:「啟稟君侯,馬參軍已至帳外。」
關羽微微頷首:「傳。」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體驗棒,.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帳簾再次掀開。
一道身影邁步而入。
來人一身文士袍服,身形修長,麵容清俊。他步履沉穩,目不斜視,走到帳中央,朝主位上的關羽躬身一禮。
這是馬謖初見關羽,其人果然威武不凡,僅憑端坐之姿,便散發出一股攝人的壓迫感。
「馬謖奉漢中王之命,拜見關將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個年輕人身上。
關羽打量著馬謖,微微點頭:「免禮。」
馬謖直起身,目光與關羽相觸。
關羽微微眯了眯眼,他覺得這個年輕人,看他的眼神……有點不對。
不是敬畏,不是崇拜,甚至不是緊張。而是一種審視,甚至還很平靜。
這份平靜,有一半是裝出來的。來之前,馬謖已在路上反覆給自己打氣。
見了關羽,半分不能慫。
正因為關羽正當人生最得意之時,狂傲至極,才更不能弱了氣勢。
「馬參軍遠來辛苦。」關羽開口,語氣還算溫和,「賜座。」
「謝將軍。」馬謖拱手,卻沒有落座,而是繼續站在那裡。
關羽微微挑眉,也不強求,隻道:「大哥……大王可有口信?」
馬謖點點頭:「大王命謖前來,一為嘉獎將軍之功,二為慰勞三軍將士。」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大王親筆嘉獎詔書在此,請將軍接詔。」
帳中氣氛頓時莊重起來。
關羽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下主位,在帳中站定。眾將齊齊躬身,肅立兩旁。
馬謖展開帛書,清了清嗓子,朗聲念道:
「大漢漢中王詔曰:前將軍關羽,忠勇無雙,威震華夏。襄樊之戰,水淹七軍,擒於禁,斬龐德,圍困曹仁,震懾曹魏。此戰之功,當載入史冊,傳頌千秋……」
關羽聽著,胸前長髯微微輕顫,嘴角的笑意愈發濃重——這般讚譽,正合他意。
關平偷瞄了一眼父親,心中滿是自豪。
父親這一戰,確實打得漂亮,打出了威風,打出了氣勢。從今往後,誰還敢小覷荊州軍?誰還敢小覷關家?
周倉更是咧著嘴笑,嘴都快笑歪了,恨不得當場喊一嗓子「君侯威武」。
趙累微微點頭,臉上也露出笑容。雖然糧草吃緊,但這等大喜的日子,總歸是好事。
廖化依舊沉默,但眼角眉梢也帶了笑意。
王甫鬆了口氣——看來一切都還順利。
所有人都在替關羽高興,這份嘉獎,是他應得的。
馬謖的聲音繼續迴蕩在帳中:「……將軍之功,可比韓信、英布;將軍之勇,不讓項羽、樊噲。大王欣慰,滿朝歡慶。
大王特遣在下,攜黃金百斤,蜀錦千匹,美酒百壇,犒賞三軍,以彰將軍之功。望將軍再接再厲,早日攻克襄樊,興復漢室,以竟大業!」
唸到這裡,馬謖的聲音忽然停住了。
關羽微微皺眉,看向馬謖。
「馬參軍?」關羽開口,「可唸完了?」
馬謖抬起頭,目光再次與關羽相遇。
這一次,他的目光變了。
關羽心中一凜。
馬謖緩緩收起帛書,將它重新卷好,收入袖中。
這個動作,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關羽的臉色微微一沉:「馬參軍,這是何意?」
馬謖沒有回答。他隻是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目光直視關羽,久久不語。
帳中的氣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關平下意識握緊了拳頭。周倉臉上的笑容僵住。趙累眉頭微蹙。廖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王甫心頭一緊,不對勁。
關羽盯著馬謖,聲音沉了下去:「馬參軍,有話直說。」
馬謖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
「將軍方纔所聽,乃大王詔書中的嘉獎之詞。謖奉王命而來,這些嘉獎之詞,理當一字不差地傳達給將軍。」
他頓了頓,又道:「但謖亦有一番肺腑之言,不得不說。」
帳中一片死寂。
關羽的丹鳳眼微微睜開,眼中寒芒閃動:「說!」
馬謖沒有退縮,當即提高了聲音,「將軍水淹七軍,威震華夏,此戰之功,天下皆知。
然謖自來到荊州,所見所聞,心驚膽寒。荊州之勢,已然是隱患重重,危如累卵!」
此言一出,帳中頓時一片譁然。
關平臉色大變,周倉也瞪圓了眼睛,趙累心頭一跳,廖化的眉頭擰成了疙瘩。王甫更是倒吸一口涼氣,大家都在想,這人難不成瘋了?竟敢在君侯麵前說這種話?
關羽的臉色又沉了不少,「你在說什麼?」
馬謖不退反進,向前再邁一步,身姿愈發挺拔。
「將軍北伐襄樊,抽調荊州精銳,此乃用兵之道,謖不敢妄加議論。然將軍可曾想過,後方空虛,守備懈怠,一旦有變,如何應對?」
關羽的眼神越來越冷,身邊的人能明顯感覺到寒意,「後方有變?此話怎講?」
「江東!」馬謖毫不避諱,「孫權虎踞江東,垂涎荊州已久。今將軍率主力北上,後方空虛,若孫權趁虛而入,江陵、公安,如何守得住?」
關平忍不住開口:「馬參軍,江東與我有盟約,共拒曹賊,豈會背盟?」
馬謖轉頭看向關平,目光如炬:「少將軍,建安二十年,孫權趁我軍與曹操爭奪漢中之際,派呂蒙襲取長沙、零陵、桂陽三郡,此事不過四載,少將軍難道忘了?」
關平語塞。
關羽冷哼一聲:「小兒之言,不足為憑。江東鼠輩,安敢犯我?」
馬謖直視關羽:「將軍,糜芳糜太守一門心思籌措糧草,日夜焦頭爛額;將軍可知,江陵城中,現有多少守軍?公安城中,還有多少精兵?」
關羽的臉色微微一變。
反正已經開了口,馬謖也豁出去了,繼續道:「謖在江陵時,曾四處檢視。江陵城中,守軍已不足三千,其中老弱過半!將軍把精銳都調來了前線,後方的城池,隻剩一副空殼!」
趙累額角滲出冷汗,他何嘗不知馬謖所言非虛,隻是這話,縱然是他,也不敢在關羽麵前直言。
關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溫度,隻有森然的寒意。
「馬參軍,你可知,某沿江修築烽火台,自江陵至襄樊,令士兵日夜瞭望。
江東若有異動,烽火旦夕可至!兩日之內,某便可回師江陵!」
馬謖反駁道:「若江東並非大舉來犯,而是先遣精兵詐作商旅,白衣渡江,將軍以為,那些烽火台,還來得及示警嗎?」
關羽的臉色再次沉了下去,丹鳳眼微微睜開,寒芒閃動:「白衣渡江?呂蒙已稱病回了建業,陸遜一介書生,他焉有如此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