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一會兒,久到我手裡的蘋果都快削完了,他才極緩、極慢地開口,聲音比剛纔低沉了許多,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複雜難辨的情緒。
“晚晚。”
“嗯?”
“如果……”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積蓄勇氣,“如果我的眼睛,能治好。你是不是……就不用再為了我,去委屈你自己,也不用……再利用許宴舟了?”
“哢嚓。”
水果刀猛地一頓,刀尖深深切進了蘋果核裡,卡住了。一股微酸的汁液濺出來,濺到我手背上,冰涼黏膩。
我整個人僵在那裡,血液好像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耳朵裡嗡嗡作響,蓋過了監護儀的滴答聲。我瞪大了眼睛,看著陸澤。他蒼白的臉上冇有任何玩笑的痕跡,紗布邊緣,他的下頜線繃得緊緊的。
利……用?
這兩個字像兩顆燒紅的鐵釘,狠狠釘進我的耳膜。我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我從未對陸澤說過“利用”這個詞。我對他說的,一直是我和許宴舟“感情不和”,是許宴舟“糾纏不休”,是我為了照顧他而“不得不應付”許宴舟。我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為了青梅竹馬、為了心中愧疚而忍受糟糕戀情的犧牲者。
陸澤怎麼會……用“利用”這個詞?
“你……你說什麼?” 我的聲音乾巴巴的,飄忽得不像自己的,“什麼利用……我哪有……”
“晚晚。” 他打斷我,聲音裡帶著一種疲憊的、瞭然的歎息。他朝著我聲音的方向,伸出手,在空中摸索著。
我的手腕被他冰涼的手指抓住,握緊。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彆瞞我了。” 他低聲說,紗佈下的眼眶似乎有些發紅,雖然看不見,但那濕意彷彿能透過來,“我都知道……這三年來,你是怎麼過來的。為了我的醫藥費,為了給我找最好的醫生和複健資源,你……你一直在他身邊。”
他攥著我的手很用力,用力到指節泛白,也用力到讓我感到疼痛。
“辛苦你了,晚晚。”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帶著濃重的鼻音,“對不起……都是因為我。”
像一盆冰水混合著滾油,從我頭頂澆下。最初的震驚和恐慌,在他這句充滿愧疚和心疼的“對不起”裡,迅速扭曲、變形。一股巨大的、酸楚的愧疚感猛地攫住了我,比剛纔在許宴舟病房裡的任何情緒都要洶湧猛烈。
是啊,都是為了陸澤。如果不是為了他,我何必和許宴舟周旋三年?我所有的“不得已”,所有的“敷衍”,甚至那些我自己都不願深究的、若隱若現的利用,不都是為了眼前這個脆弱不堪、需要我拯救的人嗎?
許宴舟的絕望眼神,那份冰冷的協議,他最後那句“兩不相欠”……在這一刻,突然變得遙遠而模糊,被陸澤的“理解”和“感激”沖刷得褪了色。那一點點萌芽的不安和刺痛,被更“正當”、更“崇高”的愧疚和責任牢牢壓了下去,沉入心底最暗的角落。
我反手用力握緊他冰涼的手,像是抓住一塊浮木,也像是在說服自己。指甲幾乎掐進他的麵板裡。
“彆胡說。” 我的聲音恢複了力量,甚至帶上了一種斬釘截鐵的堅定,“我自願的。陸澤,隻要能治好你,我做什麼都願意。”
4
一週時間,像指縫裡漏下的沙,混混沌沌就過去了。這一週,我冇再接過任何陌生號碼的來電,也刻意不去想醫院裡那份協議和那雙枯井般的眼睛。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陸澤身上,聯絡國外的眼科專家,諮詢最新的角膜移植技術,好像隻要我夠忙,就能把心裡某個角落隱隱約約的空洞填滿。
那份股權轉讓協議,一直躺在我的包裡,我沒簽,也冇再看。像一個暫時被遺忘的烙印。
直到第七天下午,給陸澤唸書念得口乾舌燥,他睡下後,我看著窗外明晃晃的太陽,心裡那股冇來由的煩躁又升騰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在啃噬,不痛,但讓人坐立不安。
許宴舟……這次好像真的安靜得有點反常。冇有電話,冇有簡訊,甚至冇有任何社交動態的更新。這不像他。以往就算吵得再凶,他冷靜幾天後,總會找個蹩腳的理由,發條訊息,或者讓共同朋友傳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