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兒,喜歡哪一匹馬?”
站在兩排木槽之間的子央,看到被拴著的馬正在低頭吃草料,每一匹馬看上去都精神抖擻。
子央為難地說:“我也不懂啊!阿父,你說哪一匹馬好?”
“阿父不說,你要自己選。”
“我找人問問,”她轉身跟隨行的寺人說:“把公孫造叫來。”
對她的決定,秦王政還算滿意,做君上怎麽可能什麽都懂,要知人善任。以前的子央懂,現在的子央不懂,在秦王政的眼裏,現在的子央懵懂得像是個三歲稚兒,有很多事兒要重新教她。
子央認識的人裏麵,除了李二鳳夫妻就是公孫造懂馬,如今能找的就是公孫造。
公孫造沒想到自己還有進入秦王的馬廄那一天,進門後聽子央說要選一匹馬,眼睛頓時亮了,秦王的馬肯定都是好馬,他在韓國時候都沒見到幾匹好馬,今日見到,自然想要飽眼福。
他帶著子央繞過秦王政和一群隨從,在馬廄裏看看這匹拍拍那匹,最後給子央選了一匹通體黢黑的黑馬。
子央興奮地牽著馬,旁邊跟著高興的公孫造,兩個人都在笑,個個笑的呲著大牙。
秦王政問身邊管理馬廄的官員:“此馬如何?”
官員俯身迴答:“此馬五歲,剛剛齊口,溫順。”
這時候子央牽著馬到了秦王政跟前:“阿父,就它了,造說它剛長大,十八歲纔是老馬,將來十年正是它最能跑的幾年,造還說它脾氣好,不會尥蹶子摔人。我是覺得它長得好,您看它通體烏黑沒一絲雜毛,騎出去肯定威風。”
秦王政笑起來,拍著馬脖子,跟子央說:“你既然選它了,就交給公孫造照顧,等會兒阿父讓人送馬具給你。”
公孫造上前來牽馬,子央立即說:“等等,我要給它取個名字,她通體烏黑毛色油亮有光澤,就叫她烏緞。造,你等會兒跟人說,要在她的轡頭上刻上她的名字,記住了是‘烏緞’。”
公孫造應下,牽著馬出去了。
這馬廄的氣味不好聞,秦王政率先走出去,子央趕緊跟上。這裏距離曲台殿不算太遠,而且時間有些晚了,夕陽西下,眼看著要入夜。
秦王政雖然瘦,可他比較高,穿的衣服對邁步沒有太多束縛,一步跨出去子央要小跑兩步才能追上。
“阿父,你走得太快了,你等等我。”子央稍稍提著衣服追上他。秦王政放慢了腳步,子央追上他,看著夕陽忍不住說:“感覺一天什麽都沒幹,就結束了。”
“怎麽什麽都沒幹呢?還是吃了飯的。”
子央覺得他在笑話自己,忍不住跺腳:“阿父,這不好笑。”
秦王政哈哈笑起來,把手放在子央的背上推著她往前走:“走吧,曲台殿準備好了夕食,去吃點吧。”
子央確實有點餓了,就跟著去了曲台殿。
這長長的台階就是膝蓋剋星,子央喘著氣爬到曲台殿門口,迴頭一看,秦王政臉不紅氣不喘,子央剛想吹捧一下始皇帝,就看到旁邊有個冒著仙氣的人迎上來對著秦王政大禮參拜。
子央喘著氣轉頭一看,這不是徐福嗎。
徐福穿得華麗莊重,帶著一股子鬆弛勁兒出現在了子央跟前。子央的瞳孔一縮,徐福剛來的時候穿得還挺樸素,如今這麽華麗,要麽是贏徐給他留下了錢財,要麽是始皇帝賞賜他大筆錢財,子央傾向於後者。
徐福是從始皇帝這裏騙了多少錢財啊!
秦王政在子央背後給她順了順氣,說道:“子央,怎麽一直盯著人看,你忘了嗎,這是齊國來的叔父。”
還叔父?!
子央想抱著始皇帝的腦袋搖一搖,看裏麵是不是真的進水了。
徐福立即對著子央躬身作揖:“公主,聽說公主今日暈倒,大王特意召見臣來為您把脈。”
“我沒事,徐,”叔父實在叫不出口,子央深呼吸後才說:“叔父可自行離開曲台殿。”
秦王政對子央說:“不可諱疾忌醫!”接著對徐福說:“進來說話。”
徐福應聲,跟在秦王政身後進入大殿,秦王政在門口換了鞋子,子央脫鞋的速度快,脫完後看徐福,徐福什麽時候都保持仙風道骨的模樣,脫鞋都脫得仙氣飄飄,忍不住在心裏撇嘴。
進入曲台殿,秦王政跪坐下後對子央說:“讓你叔父給你把脈。”
子央心裏吐槽,這親戚關係是大禹治水時候的,夏商周都結束了,還論親戚嗎?這對幾乎要和親戚斷親的現代年輕人來說,血緣關係著實遠了些。
子央把手腕放在了桌子上,徐福開始給子央把脈。
秦王政說:“她今日撞到了吉金燈架,剛才還叫嚷著頭暈惡心,平時裏還喘,天越冷呼吸越是艱難,春天稍微能緩解。”
徐福沒說話,認真把脈,過了一會兒他把手收迴來,說道:“公主的病情不重,吃些丹藥就好。”
子央一聽“丹藥”立即搖頭:“我不吃!我不吃丹藥。”
秦王政立即把臉拉下來,子央說:“丹藥都是裝神弄鬼的東西,壓根不能治病,更不能延年益壽,我寧肯去再撞一次吉金架,我也不吃他開的任何藥。”
徐福瞬間繃直了身體,燈光下眼角跳了一下,頓時五體投地對秦王政說:“大王,臣不敢為公主治病。”
秦王政立即伸出一隻手扶著徐福:“快起,寡人是信你的,寡人自從吃了你的丹藥身體一日好過一日,今日一隻手能砸死刺客,你該早日來鹹陽的。”
子央心說那是正經藥丸嗎?聽著這功效像是大力丸啊。
她直起身體說道:“阿父,”話沒說完,秦王政打斷她:“既然診過脈了,你也不必留下,阿父和你叔父有話要說,你先迴去。”
“喏!”子央站起來看了一眼徐福離開了,出去的時候還在想,怪不得有那麽多人攔不住老人買保健品,畢竟始皇帝都有被忽悠的一天。
徐福看著子央的背影消失在帳幔後麵,立即轉頭看向嬴政,一副惶恐的模樣,小聲說:“大王,臣剛才為公主診脈,公主在臣不好說,如今,臣,臣鬥膽說了,若有冒犯之處請大王恕罪。”
秦王政眼神一凜,說道:“你與寡人乃是親族,但說無妨。”
“是,”徐福微微抬頭,看著秦王政的表情,慢慢地說:“公主如今體內有山鬼,被山鬼霸占,這山鬼說的是楚言。”
“哦?”秦王政毫無表情變化,“竟有這等說法,著實是聳人聽聞!”
徐福發現秦王沒有暴跳如雷或者吃驚等反應,心中大定,看來鼎湖宮的傳言是真的。
徐福前幾日在鼎湖宮給宮人治病,待人和藹可親且醫術好,讓他在鼎湖宮有好名聲,在他的有心打聽之下,還真打聽出了一些鼎湖宮的秘密。
鼎湖宮建造完畢還不足一年,而且和其他宮殿相比,著實是粗糙了些,很多地方沒有精細的雕刻,也沒有過多的裝飾,而且工期很趕,為了建造鼎湖宮,秦王從驪山陵那邊調撥了五萬囚徒來趕工。
秦王如此重視鼎湖宮,選擇黃帝鑄鼎昇天的地方建造宮室,工期很趕卻裝飾粗糙,更讓人想不通的是,這裏對外宣佈是秦王求仙的地方,然而秦王隻來過一次,還是為了看望受傷的女兒,而子央這個公主卻在宮殿沒有完全竣工的時候搬進去養病,一直養到了前幾天才被接迴章台宮。
種種矛盾之處,讓徐福不得不多想。
當時徐福就在想,這鼎湖宮到底是給秦王修的還是給公主修的?
他刻意打聽之下才聽說最近半個月公主的變化很大,可謂是脫胎換骨,一個起不了床甚至馬上要死的人,奇跡般地恢複,且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這已經讓很多鼎湖宮的侍人們犯嘀咕,更可怕的是侍奉公主的人被蒙毅上卿帶走了,去向未知,或許已經死了。
這些訊息合並在一起,徐福有個大膽地推測:秦王拿女兒練習求仙!
拿一個瀕死的女兒向神鬼獻祭,想要得到長生的秘密。
如今或許已經成功了,或許沒有成功。
直到他再次見到秦王,通過種種行為推測,秦王沒有成功,而那個公主成功了!
今日能確定,秦王知道他的女兒被神鬼霸占了軀體。
徐福此時有個大膽的主意:他要帶走子央,看看到底是哪個神鬼進入了人的身體裏。
秦王是絕不會讓他帶走子央的,所以中間少不得要謀劃一番。
他掩飾掉眼睛裏的狂熱,對秦王這種不承認的說法表示:“臣該死,或許是臣學藝不精。”說完叩頭不止。
“無妨,”秦王政像是解釋:“神鬼之說一直都有,然而寡人不信這個。”
“是,”徐福抬起頭,說道:“臣略懂岐黃之術,公主的氣疾可治,可公主不願意吃藥,如之奈何?”
秦王政皺眉:“這孩子被寡人寵壞了,讓卿看笑話了。除了丸藥,她也不愛喝湯藥,卿有好辦法嗎?”
徐福低頭說:“宮中氣息汙濁,不如換個人少樹木繁盛的地方休養,這樣能緩解一二。”
秦王政說:“夏無且也曾這樣說,最近的地方也就是鼎湖宮了。年後請卿陪著子央去鼎湖宮住幾個月,如何?”
“喏。”徐福看了又看了一眼秦王,他這人很懂得察言觀色,看到秦王雖然表情沒有什麽變化,卻渾身有種不耐煩的感覺,立即說:“臣告退。”
徐福走後,秦王政對趙高說:“讓人把寡人的飯食送到蘭林殿去。”說完站起來去了蘭林殿。
子央躺在蘭林殿的入口,扇跪在一邊陪著說話,侍女們忙忙碌碌,有個侍女捧著一杯水來到子央身邊:“公主,喝水。”
子央爬起來咕嘟咕嘟喝水。
扇在一邊問:“公主明天有什麽打算?讓公孫造陪著您騎馬?”
公孫造年輕英俊有氣質,畢竟人家以前是韓國的貴族,十幾年養尊處優的生活讓他和一般奴仆不一樣。子央想起公孫造沒來由地想起了這副身體以前有個小情郎,有些煩躁。
她把杯子給了侍女,就問扇:“造他年輕,天天跟著我,外麵難道不說閑話?說我寵愛造。”
扇說:“造就是一個騎奴,他以前是公孫,現在不是了,日後也不會是。奴日日跟著您,外麵傳過什麽閑言碎語了嗎?奴仆難道不該跟在主人左右?而且公孫造十分忠心,不像是景美,吃裏爬外的背主奴隸!”
扇有機會就要罵景美。
子央感慨:果然是先秦,再往前推,據說商那會男女關係也很大膽呢。這要是放在明清,身邊有個貌美的異性仆人,各種閑言碎語都冒出來了。
子央在心裏不斷自我鼓勵,想要早點處理了原身情郎的事情,就在她終於鼓足勇氣張嘴問扇的時候,扇問:“明日騎馬嗎?要是您打算明日騎馬,奴趁著眼下還能傳遞訊息,讓公孫造明日備馬等著您。再過一會兒章台宮各處關門,就沒法傳遞訊息了。”
“算了,在長公子那邊的宴席沒結束前,我就躺在這裏不出去了。”子央倒下,對扇說:“你明日就說我頭暈,不去吃他家的宴席。我裝要裝得像一點,不然容易被拆穿。”
“是。”
這時候走廊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侍女撲到門口,說道:“大王來了,剛出複道。”
子央剛要爬起來,侍女們已經把她架起來了,子央帶著人在門口迎接秦王政。
秦王政進門,就說:“想著你還沒吃夕食,咱們父子一起用餐,等會兒阿父教你六搏,要不然你沒事做就會四處找事。”
子央扭頭一看,看到趙高抱著一個棋盤,想著這就是六搏棋的棋盤了。
飯後子央在燈下盯著棋盤正在研究怎麽下棋,秦王政也沒催,他抬頭對著趙高抬了一下下巴,趙高用胳膊肘對抱著陶壺低頭看棋的扇撞了一下。
扇疑惑地看趙高,趙高轉頭出去,扇也悄無聲息地出去。
到了門外,借著微弱的燈光,趙高麵無表情地說:“大王今日來,就是擔心白日裏魏女行刺嚇著公主了。待會你吩咐那些侍女們留意,半夜要是公主做噩夢或者嚇得發熱,趕緊去請侍醫。”
扇連連點頭。
沒過一會兒子央輸了,她立即趴在棋盤上耍賴不承認輸了,叫嚷著重來。
秦王政笑著說:“你就是笨,還不承認!阿父沒時間陪你下棋,時間不早了,阿父明日還有事,先迴去了,你也早點睡。”
時間確實不早了,子央趕緊送他出門。等秦王政走了,她還想拉著侍女下棋,被一群人勸著早點睡下。
環境對一個人的影響很大,上個月的子央還是個熬夜小能手,現在的子央已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了。
子央心裏的小人忍不住仰天長歎:嗚呼哀哉!
她洗漱後睡下了,這次侍女們沒有離開,而是靜悄悄地守在她的床邊,扇根據趙高的吩咐加派了人手守夜,他也沒敢睡,就在子央秦殿外麵烤火守著。
子央半夜真的做夢了。
她夢到周圍是熊熊烈火,從火焰裏往外看,一群人像是瘋了一樣在喊“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喊的聲嘶力竭,喊得撕心裂肺,喊聲中全是絕望,讓子央聽到之後很怕很惶恐。
聲浪一陣高過一陣,大火很快蔓延到子央身上,子央的腦袋突然分成兩個,一個大哭,喊著:“不要燒我不要燒我。”一個不在意地說:“你哭什麽啊,這是做夢呢。”
大火越來越大,身體已經開始著火,不在意的腦袋也著急了:“救命啊,救命!”
這聲音從子央嘴裏斷斷續續冒出來,床邊一群侍女推子央:“公主醒來,公主醒來。”
但是無論怎麽喊,子央都沒醒來。
扇在門口看著,對那群侍女說:“用涼布巾蓋臉,快。”
冰涼的布巾蓋在臉上,涼的透入骨髓,子央被激的發抖,一下子醒來了。
“你們在幹嘛?”她氣地坐起來抓住臉上的布巾想扔。
“公主,您做噩夢了。”
“噩夢,”子央迴想了一下,夢裏的事情她怎麽都想不起來。
她自言自語:“我做噩夢了嗎?”
沒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