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戲就要演全套,子央不想去李二鳳家裏赴宴,正好她昨天被始皇帝推了一把撞到了燈架,看了兩迴醫生,所以她有充足的理由可以請假。
她美滋滋的和侍女們玩六搏,忘了長孫皇後是有名的周全人,周全到李淵李建成李元吉都挑不出她的錯來,所以當一個年紀不大的寺人匆忙踢了鞋子跑進屋子裏報信的時候,子央整個人都呆了。
長孫皇後來看望自己?
這位做事為什麽要這麽周全!
她就是怔愣了兩秒,立即對侍女說:“快把這些藏起來,我先躺下,記住了,我病了,我是個病人,咱們別讓她看出來了。”
小寺人又急匆匆地跑門口穿上了鞋子蹲在柱子後麵觀察,屋子裏侍女們收拾了東西,有人居然把子央的藥渣給重新煮了,讓宮室內有股淡淡的藥味。子央躺在床上時不時地咳嗽一下,看上去有種強壯硬拗虛弱的美。
小寺人跑到門口拍了拍手,裏麵的侍女們瞬間進入狀態。
沒一會兒長孫皇後帶著隨從到了門口,對迎出來的侍女問:“公主怎麽樣了?”
侍女迴答:“這兩天犯惡心,站起來頭暈,說是隻要站著就天旋地轉。您請進。”
長孫皇後裏裏外外看了看,又聞到了一股子湯藥味,進門就說:“天冷了,你們這裏收拾得挺好。就是這席子該換了,踩著這種席子會覺得太涼,我那裏有上好的皮毯,迴頭送來,你們給公主鋪上。”
一個年紀大的侍女低頭恭順地迴答:“好讓夫人知道,最近公主喜歡穿木屐,鬧著要在屋子裏穿,席子這才沒換,並不是缺鋪的皮毯子。”
“這就好。”
進去後整個宮室暖融融的,牆壁裏麵和地磚下麵有火道,牆壁上塗抹有香料,熱氣透過牆壁把香料味道擴散在空氣中,長孫皇後剛進門就覺得一股子暖香撲麵而來。
就居住條件而言,章台宮是整個秦國居住環境最好的地方,哪怕作為正宮的鹹陽宮,建造的時間太長,有些老舊了,加上鮮少有人居住,很多宮殿都有一股黴味。而鹹陽宮附近的長公子府雖然是新建築,受製於森嚴的等級製度,很多地方不能和宮中比。
長孫皇後看子央躺著,那模樣像是出氣多進氣少似的,就問:“何至於此?”
有這麽嚴重嗎?
子央虛弱地抬手:“嫂,我不能起來,咳咳咳,請坐。”
“躺著吧,別頭暈了。”長孫皇後一眼看出這是裝的,忍不住氣笑了。不足半個月的時間,這小娘子每件事做得都出乎她的預料。
這小腦瓜是怎麽長的啊!
子央沒再說話,偶爾咳嗽,裝作呼吸困難的樣子。
長孫皇後說:“你體弱多病,大概是沒找到好醫者,聽說徐福給你診脈了,他怎麽說的?”
子央躺著咳嗽幾聲,有氣無力地說:“他就是個庸醫,就是來阿父跟前騙吃騙喝,哦,還想騙阿父的錢。”
長孫皇後搖頭:“盛名之下無虛士,徐福是有本事的,他開的藥你還是要喝的。我略通些醫術,把藥渣拿來,我看看都是些什麽藥?”
藥渣在那邊煮著呢,侍女立即說:“藥渣已經送出去了,現在的藥渣要等會才能送來。”
子央就怕她真的對自己的病情關心,更怕她當麵戳穿自己,雖然沒什麽傷害,到底是有些尷尬。她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喘氣說:“聽說您要請大家赴宴,我這身體不好,就不去了,過年的時候我敬您酒。”
“你把自己照顧好就行,”長孫皇後說:“是你大兄說快過年了,把弟弟妹妹們聚在一起見麵,平時他很忙,也沒那時間邀請你們。”
子央就不信李二鳳能有這份好心,畢竟“阿耶無大兒,世民無長兄”,而且他做皇帝後對其他的弟弟妹妹也沒好到哪裏去,很多時候都是無視的態度。子央覺得他這麽積極的宴請弟弟妹妹,大概是想在始皇帝跟前留個好印象。
長孫皇後看子央時不時地咳嗽,兩眼放空似乎在發呆,就問:“聽說農家的人成了你的門客?”
子央頓時打起精神,她知道長孫皇後的目的這才露出來,看望病了的自己不過是順帶,門客的事情纔是大事。
“嗯,咳咳,”子央迴答:“是啊,不妥嗎?”
這讓長孫皇後的話到了嘴邊嚥下去了,能說不妥嗎?不能說啊。
她也沒法說李二鳳很關注農家,特意派人去請家裏說話,這多少有些埋怨子央截胡了李二鳳看上的人才。
前幾日李二鳳覺得招攬農家的人簡直是十拿九穩,去年農家的人到了鹹陽,前往各處投奔都沒有結果,過冬的時候差點凍死。要不是鹹陽的黔首們這家給點吃的那家送點柴火救濟他們,這些人真的要凍死餓死在鹹陽。眼看著冬天又來了,這時候對農家招攬就是雪中送炭。
然而農家拒絕了,轉頭成了子央的門客。
如果說是子央主動出手截胡了,李二鳳倒也不小氣,不會放在心上,他最擅長的事情就是把人家的人才變成自己的人才,他堅持認為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絕,總有一天他還能把農家給收攬到自己門下。可一打聽才知道,農家人是自己貼到公主身上的,這就讓李二鳳有些破防。
被截胡和他們自己貼上去完全是兩種概念,春秋戰國遊俠很多,講究的是輕生死重義氣,這股子風氣彌漫到各處,上到達官顯貴下到黔首平民,都心存大義,一旦眼前的事實和自己心中大義南轅北轍,捨生取義是公認的正確選擇。
農家自己選的主君,哪怕子央不靠譜,隻要子央對黔首釋放出哪怕一點善意,農家的人跪著趴著也要侍奉下去,甚至願意跟著一起走向毀滅。
李二鳳在日後招攬農家的人變得難如登天。
所以今日長孫皇後來這裏多少有勸子央聽從李二鳳調遣的意思,招攬不到農家,直接招攬子央不就行了。
可子央此人行為不可捉摸,而且不可控,偏偏還聰明,這種人長孫皇後沒見過,卻是聽說過,她聽說過的人是隋煬帝楊廣。楊廣此人,可以說他昏,絕對不能說他庸。子央也是,可以說她莽撞,絕對不能說她愚笨。
就如現在,長孫剛提農家,子央就問了一句“不妥嗎?”
她沒得意揚揚地炫耀自己有門客,也沒顯出惶恐,而是問了一句“不妥嗎?”
作為一個唐朝的小娘子,一個宦官家的女孩,她不該在文德皇後跟前說這樣的話。如果是始皇帝的公主,也該在兄嫂麵前客氣些,畢竟她要麵對的兄長是日後的秦王。
但是她用很平等的態度,漫不經心又極具壓迫地迴了一個軟釘子“不妥嗎?”
秦王的女兒,收攏門客不妥嗎?
此時的文德皇後準備的說辭全部咽進肚子裏,隻能從侍女手裏接過了杯子,喝了一口果汁,權當轉移話題的過渡動作。她嘴裏甜滋滋的,心裏卻有些發苦。從始至終,這小娘子都不覺得比帝後低一等。
平等的地位源自擁有平等的權力,哪怕是在秦國,有秦王政的寵愛,公主的地位還是不如公子,然而小娘子似乎沒看到這中間的巨大鴻溝,反而不覺得低人一等。
如果拿對付隋煬帝的辦法對付她,倒是顯得小題大做,一個似乎乳臭未幹的小丫頭居然能讓太宗帝後花這麽多心思對付,本身就顯得太宗無能。假如所有的皇帝真的全部聚集於黃泉觀看人間興衰,他們兩口子能被人笑死。
長孫皇後說:“哪裏有不妥,你兄長讓我來提醒你,要記得約束他們,要是犯了秦法,迴頭那些官員是要問到你跟前的。”
“嗯,有道理,要給他們找點事兒做!”子央流暢地說完,纔想起來自己還在裝病,立即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
接下來半天時間,長孫皇後都在陪著子央說話,關心她的身體,等到侍女再三催促了才走。
一天時間本來就短,子央陪著長孫皇後演戲演了半天,眼看著中午都過去了。人走後她爬起來坐著,侍女們問:“公主,咱們接著玩六搏吧?”
子央點點頭。
和早上子央吆五喝六拍大腿拍棋盤不同,下午的子央十分文靜,在玩的時候數次走神,心神已經不放在遊戲上了。
她隨手投擲骰子,心裏還在想長孫皇後來的原因。
人家李二鳳夫妻是人精,子央自認為是飯桶,玩心眼是玩不過他們的,再說子央也知道自己的演技差的天怒人怨,人家皇後娘娘坐半天,容忍自己在床上躺著說話,隻能說涵養很好,要是自己遇到自己這樣的人扭頭就走,哪裏還會留下說半天話。
長孫皇後果然賢德啊!
子央走了一步棋,盯著棋盤,接著想:長孫上一輩子就是李二鳳的影子,這輩子自然也是,她的一舉一動全是為了李二鳳。
子央也聽相裏勤說了長公子要招攬在鹹陽的諸子百家,今日長孫皇後提了農家絕不是無的放矢,八成興師問罪來了,隻是後來為什麽不問,子央也沒深究。
她長歎口氣,心想:這真是樹欲靜而風不止。
自己在章台宮是沒法整日遊戲度日的,秦朝的漩渦比大學寢室裏為了關燈、電費、夜裏打電話影響他人睡覺而帶來的小摩擦看上去更溫情也更致命。
這時候外麵突然起風,吹得窗戶撲簌簌地響。
子央和一群侍女同時轉頭,剛才報信的小寺人粟小跑進來把窗戶扣上,來到她們身邊:“公主,起風了,看著天也暗了,外麵的阿翁們說今夜裏不是下雨就是下雪。”
一個侍女吩咐:“你告訴外麵的人,夜裏把火燒得旺一些。”
粟趕緊點頭。
子央站起來,一群侍女跟著起來,看她在門口穿上製作精美的木屐往外走,就有一件厚實的皮裘搭在她身上為她抵禦寒風。
風很大,遠處曲台宮外的甲士們已經換了棉衣站在風中,天際有烏雲下壓,風雨欲來。
這時候扇帶著兩個寺人抬著青銅火盆來到門前,扇躬身說:“公主,天氣冷了,該用炭火了。”
子央點頭,對扇說:“你去幫我弄點稀泥來,不要太稀了,我要玩泥。”
扇這位忠心耿耿的寺人表情都有一瞬間的空白。
“稀泥?”
“嗯!最好是膠泥,你知道什麽是膠泥吧?”
“膠泥?您說的是粘土吧?就是摔打幾下能塑形的那種?”
“對對對,你再拿些不要的小木板來。我有用,對了,把相裏勤也叫來。”
扇想問叫來一起摔泥巴玩兒?
他是寺人,不敢多問,立即應喏,看著人把火盆放好,帶著人出去挖泥。
子央瞬間信心滿滿,對侍女說:“拿我的筆墨來,我要畫圖。”
相裏勤跟著扇上了台階來到蘭林殿的時候先聽到一陣咳嗽聲,在台階處他就聞到一股子東西燒焦的味道。他急忙問帶路的扇:“殿裏有火道泄漏了?”
作為一個幹過大工程,目前設計並監工驪山秦陵的頂尖工匠,他的第一反應是蘭林殿火道泄漏,導致這燒木頭的味道彌漫進了公主的秦宮,這在宮殿維護方麵是極大的紕漏,極有可能是會讓殿中的人中毒。
按照秦法有錯必糾有罪必罰的規定,馬上就要有人因此獲罪,避免事情朝著不好的地方發展,他想盡快排查一下哪裏泄露。
扇的表情一言難盡,說道:“您馬上就知道了。”
兩人繞過柱子走了幾步,一轉彎就看到宮殿門口子央蹲著拿一疊紙當扇子對著一個雞窩狀的東西拚命扇,她的麵前冒出濃煙,那種燃燒木頭的味道越來越強。
相裏勤看看扇,對著子央的背影指了指,這哪裏是火道泄漏,這味道這動靜就是公主折騰出來的。
扇小聲說:“泥巴做的,碳是好碳,但是泥巴是濕的,所以濃煙多味道大。”
子央被煙嗆得咳嗽,侍女趕緊蹲下去給她拍背。
相裏勤小跑過去,問道:“公主,這是做何?這裏冒這麽多煙,距離曲台殿那麽近,大王是要過問的。”
子央被嗆得眼淚都流下來了,又咳嗽了幾下抹了一把淚,說道:“钜子來了,快來看,我有好東西請你們推行天下。就是火炕!”
子央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相裏勤,相裏勤看看她再看看火炕,伸手摸了一下迷你火炕,發現表層確實是有點熱,是那種帶著潮濕的熱。
作為一個能設計並監工大工程的頂尖工匠,他對著火炕看了看。子央的圖紙就放在一邊,他拿起圖紙看了一眼,點頭說:“原來公主叫它火炕,臣聽說前些年燕國北麵寒冷,有人做了這個,隻是沒有公主圖上的全麵,說起來這和宮中火道有異曲同工之妙。”
子央說:“這東西能禦寒,所以你們一定要推行天下。”
相裏勤皺眉問道:“公主,您想過嗎?既然燕國以前有過類似的東西,為什麽沒能推行天下?畢竟天下的黔首們可不傻,隻要有一人意識到這東西好用,不出三個月,燕國該是家家有這個火炕的。”
子央興奮的表情消散,問道:“為什麽沒能推行?”
“咱們秦國沒人用是因為‘壹山澤’。”
子央瞬間明白了。
山林水澤屬於國主的私人財物,百姓不能去山中砍柴,既然沒柴,怎麽燒炕?
有一個國君放開了一部分山林讓百姓開發,就是梁惠王,這行為被儒家稱作仁政,被法家罵得狗血淋頭,甚至有人說魏國的衰敗就是開放山林引起的。前麵有梁惠王的例子在,在法家占據絕對優勢的秦國,經過《商君書》加持,開放山林這事兒提都不能提。
旁邊的迷你火炕冒著濃煙,水分在被一點點烤幹,然而子央心裏拔涼拔涼的。
相裏勤把圖紙疊好,安慰子央:“公主不必氣餒,要是有別的東西能燒火炕,也是行的。貧寒的黔首是不能用火炕,但是鹹陽有的是富戶,這個冬天能救一戶是一戶。”
子央的腦子在瘋狂思考,天下烏鴉一般黑,秦國有“壹山澤”,齊國有“官山海”,其他幾國比起這兩國相對寬鬆,但是寬鬆的有限,楚國黔首不能碰金,趙國黔首不能碰鹽,韓國對鐵嚴格把控。
而煤這個時候還沒被官府牢牢握在手裏不許私人開采,私人想要開采要交重稅。
子央說:“石碳可用。”
相裏勤說:“黔首買不起石炭,且石炭有毒。”石炭也很貴啊!
“有一種辦法能讓黔首過冬。”子央慢慢地說:“地窩子。”
她隻覺得渾身冰冷:“這是最後的辦法了,除了這個,真沒法子了。”
“哦?”
子央開始畫圖:“兩個人一兩天就能挖個地窩子,雖然比不得火炕,好歹能遮蔽大雪。”
她畫完之後給了相裏勤,又介紹了一番地窩子,相裏勤對這個很滿意,緊緊的攥著地窩子的圖紙,對旁邊的火炕圖紙看都沒看一眼。
相裏勤說:“公主,眼下天氣不太冷,今晚上臣帶著子孫先在自己家裏挖,至於挖好怎麽調整,明日再說。”
子央點頭,看著相裏勤興奮的要走,想起煤炭來,煤炭是取暖的好物,如果把價格打下來真的能造福百姓,她叫住要跑走的相裏勤,說道:“钜子,我想做石炭買賣,但是我不認識什麽商賈,你有人推薦嗎?”
諸子百家中沒有商家,是因為商人群體中沒有誕生出被認可的商業著作,墨家有《墨子》,兵家有《孫子兵法》,法家有《商君書》《法經》,儒家有《論語》《荀子》,道家有《道德經》《南華經》,陰陽家有《淮南子》,名家有《惠子》《公孫龍子》,縱橫家有《鬼穀子》等。
春秋戰國的大商人不少,這裏麵最成功的是呂不韋,然而呂不韋重金打造《呂氏春秋》是雜家的代表作。
子央如果想開宗立派,將來寫一本著作,隻要能熬過辯論得到天下認可,那就是自成一派!
相裏勤想了想,商人很多,但是可靠的商人不多,他低頭說:“臣盡量去找,您也要問問大王是否同意開采石炭。”
“嗯,我這就去曲台殿,無論明日成與不成,我去找你,咱們一起看人挖地窩子。”
相裏勤帶著圖紙急匆匆躬身告退,想要迴家試一試,子央往複道那裏去。
扇提醒她:“公主,換上厚履。”
子央剛才蹲在火邊,穿著木屐不覺得冷,現在是有點冷,她就說:“無妨,曲台殿內暖和。”
她穿著木屐噠噠噠噠跑過複道準備往曲台殿內去。
剛到門口,一個穿皮甲的年輕將軍攔住了他,也不說話,直愣愣地看著她。
子央往左,他攔在了左邊。子央往右,他攔在了右邊。
子央皺眉,這會兒真的覺得腳腳冰涼,急需烤火。她說:“我要見大王,快進去通報。”
然而眼前的人還是直愣愣地看著她。
子央心想給秦王看大門的怎麽是個二愣子!就說:“讓蒙毅來,我要和蒙毅說話。”
這年輕的將軍目光動了,把子央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牙齒裏擠出幾個字:“你是誰?”
子央覺得他這聲音比天氣還冷,像是有冰碴子打在自己身上,腦袋中突然冒出一句: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臥槽!
子央眼珠子一下子瞪得溜圓,這是情郎哥!
意外來得猝不及防啊!
前身惹下的風流債,人家收債來了!
可是子央現在還不知道這債主是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