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說:“去還是要去的,馬上就要過年了,您就是這時候不見他們,過年難道也不見嗎?”
子央當然知道躲是躲不過去的,然而躲得一時是一時啊!
她歎口氣顯得愁眉苦臉。
扇問:“您為什麽不想去?”
子央說:“前幾日大兄說我整日上躥下跳,十分粗魯,還說我像個猴子。我去了他還會說我,說不定別的兄弟姐妹也會笑話我。”嘴上這麽說,實際上是子央害怕露餡。
扇就皺眉,他倒是能教子央怎麽懟迴去,但他是寺人,這種教育公主的事不該他做。
子央接著說:“我還要去北岸,那天差點被石頭砸了之後我就怕坐車,出行要騎牛,但是騎牛太慢了。再說了他們都坐車,我騎著牛,他們會笑話我的,我不想去。”
“騎馬呢?”
“我不會騎馬啊?”
“您會啊!您還有一匹小馬駒呢,以前養在興樂宮,現在養在章台宮。”
“啊?”子央對自己的財產都沒過問,這時候知道自己有馬也沒覺得驚喜,低頭想了一下,問道:“我還會什麽?”
“您還會彈奏錦瑟,精通箜篌。也學過楚舞,聽說還學得不錯,您幾年前在大王跟前獻舞,大王說您學得好。”
子央聽得心裏涼哇哇的,她沒學過跳舞,跳舞多辛苦啊,還要壓腿,要每天練習保證身體的柔韌,她吃不了一點苦自然也不會學,而且就是學過也沒用啊,她又不會跳楚舞。音樂也沒學過,當初是想學的,但是老師說她這人樂感很差,主動把學費退了,音樂直接對小時候的子央關上了大門,現在她也裝不出會吹拉彈唱啊!
李斯的《諫逐客書》中對秦國音樂的評價是:夫擊甕叩缶彈箏搏髀,而歌呼嗚嗚快耳者,真秦之聲也。
楚國的音樂比秦國的音樂高雅的多,箜篌錦瑟這些是楚人喜愛的樂器,學的還是楚舞,這讓子央心裏犯嘀咕,楚舞分兩種,要麽是祭祀的舞蹈要麽是宮廷民間抒發感情的舞蹈,無論是哪一種,都和秦國關係不大,畢竟秦人想要聚眾唱歌都要官府批準,一般情況下是沒什麽娛樂的。
子央皺眉,兩條眉毛都快打結了。
愁啊!
外麵侍女來到大殿門口,躬身對子央說:“公主,大王派人來請,邀您去曲台殿用朝食。”
子央點頭,立即換衣服。秦王政如今是她的大靠山,沒秦王政,就衝著子央沒少捅李二鳳肺葉子的行為,李二兩口子肯定要讓子央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子央這次深呼吸後一口氣跑過複道,到了曲台殿的大門口,和蒙毅打過招呼進了大殿。有寺人等著幫她脫鞋,子央說:“我自己脫。”
她到現在都接受不了有人跪在自己麵前給自己脫鞋,子央是覺得自己沒什麽富貴命,有穿越者適應得好,她完全不適應。
把鞋放在了架子上,旁邊放著一雙比她鞋子大了不止一碼的鞋子,這時候的鞋子不分左右,兩隻的鞋底子都是一模一樣的。她看鞋子做工華麗,想到秦王政的兒女除了成過親的和她,都住在興樂宮,沒聽說今日有興樂宮的公子過來,這十有**是李二鳳的鞋子。
子央問小寺人:“長公子在嗎?”
“在,在裏麵陪著大王說話。”
子央點頭,慢慢走進去。
大殿裏麵常年都點著油燈,燈下父子正在說話。
扶蘇的皮相和李二鳳的氣質讓李二鳳版本的扶蘇英姿勃發,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渾身冒貴氣,此時他含笑和秦王政說笑,父子之間沒有什麽劍拔弩張的氣氛,反而顯出淡淡的溫馨。
子央掀開帳幔走進去,躬身行禮。
秦王政很高興:“吾兒來了,坐阿父這裏,今日你大兄在,一起用朝食。”
子央應喏,對著李二鳳行禮,恭敬地喊了一聲大兄。
在李二鳳的眼裏子央就是個大馬猴,今日一見,發現她真有世家貴女的氣派,從頭到腳地打量她,發現她低眉順眼姿態端莊,一時覺得意外。
李二鳳跟秦王政說:“妹妹今日顯得乖巧了些。”
秦王政就說:“你妹妹一直都乖巧,她是個好孩兒。”他就是這麽認為的,秦王政覺得子央這個女兒從頭發絲到指甲尖沒一處不好。
李二鳳這幾日對秦王政溺愛孩子行為也瞭解幾分,以為他是溺愛子央,一葉障目看不到子央的缺點,對著誇獎也沒放在心上。
飯菜還沒送來,秦王政問挨著自己坐下的子央:“你大兄說你嫂請你們飲宴,你收到訊息了嗎?”
“收到了,”子央皺眉:“大兄家在鹹陽宮附近,我騎牛太慢了,要早起,我不想去。”
李二鳳覺得這人就不能誇,剛纔在心裏誇了她幾句,這轉眼又犯渾了。
秦王政就說:“不能總騎牛啊,牛太慢了。騎馬吧,阿父有幾匹好馬,昨日蒙毅說剛釘了馬蹄鐵,阿父再送你華麗精巧的馬鞍馬鐙,馬鞭也送你最好的,你牽走,讓公孫造給你養,隨時能用。”
子央心裏想自己不會騎馬,秦王的馬肯定是好馬,一方麵覺得不騎馬占著一匹好馬太浪費,一方麵又覺得好馬遇到了不要又太可惜,臉上就顯得很糾結。在她剛露出糾結表情的時候,李二鳳急切地說:“阿父,臣也想求一匹好馬,臣出征那日想帶走三匹馬,如今已經有兩匹了,求阿父再賜一匹。”
秦王政點頭:“對你來說好馬能寄托生死,是該尋好馬,待會一起去挑一匹。”
李二鳳點頭後立即謝秦王政。
秦王政就跟子央說:“阿父的馬廄裏有好馬,但是要先讓你大兄挑選,迴頭他挑走了再給你選。”
子央點頭,李二鳳要的是戰馬,自己要的就是能出行的工具,需求不一樣,讓人家先挑也能理解,她心裏想著等會找什麽理由讓自己能在章台宮學騎馬。
秦王政像是知道子央心裏所想,就說:“馬廄那地方太髒,你如果不想去就讓公孫造去,迴頭讓他教你騎馬。”
李二鳳立即說:“阿父,臣對馬略知一二,臣願意帶子央去。”
李二鳳的昭陵六駿很有名,他說他懂馬子央是不懷疑的,但是子央不想和他單獨相處。子央轉頭抱住秦王政的胳膊,額頭撞上秦王政的肩頭。秦王政笑著說:“阿父帶你去,等會吃完,咱們一起去,等你大兄挑完,阿父親自給你選一匹好馬。”
子央抬起頭對著秦王政使勁點頭,又笑著用額頭撞了一下秦王政的肩膀,哈哈笑起來,秦王政也笑起來,兩人都很高興。
李二鳳看子央目光就很複雜,李二鳳年輕那會,養嫡女長樂公主非常用心,長樂公主小時候隻要見到他就會撒嬌,但是後來稍微長大一點就有了長姐風範,沒再撒過嬌了。後來親自撫養晉陽公主,晉陽公主太早熟了,盡管也撒嬌,卻沒有什麽懵懂之態,就是撒嬌也把握著尺寸,這麽一個聰慧多慮的女兒長到十二歲夭折了。
子央每次對著秦王政軟乎乎地撒嬌,他一方麵覺得這小娘子心機城府都很重,通過撒嬌得到自己想要的。一方麵又覺得這小娘子撒嬌的行為渾然天成,已經融入日常,全是對長輩的敬愛,又有些羨慕。
他甚至有念頭冒起來:如果這小娘子在貞觀朝變成了自己的女兒,知道她是個假貨,這麽惹人疼愛,自己還能疼愛她嗎?
這時候飯菜送來,眼下是分餐製,秦王的飯菜很豐富,主食有小米和煮黃豆,葷菜有烤羊肉,肉直接放在火上烤,叫作“燔”,穿成串烤,就是類似烤串叫作“炙”,一種肉兩種做法就是兩盤菜,還有魚湯和水果。
這個時代的人吃得最多的肉食就是烤肉,而且他們也隻會烤肉。隨後送來酒,渾濁的酒液裝在陶壇裏被寺人送來,裏麵有個青銅的酒提,寺人用酒提給秦王政和李二鳳盛了兩碗酒。
子央覺得好玩,就說:“不用你了,我來。”她催著李二鳳:“長兄,你快喝,喝完了讓我拿你的碗練手。”
李二鳳深呼吸一口氣,覺得無話可說!他舉起酒碗對著秦王政敬酒,秦王政端起酒碗,兩人把酒飲下,子央趕緊起來,拿了秦王政的酒碗去盛酒,盛了半碗,她自己端著噸噸噸喝了幾口,隨後忍不住點頭:“有點甜啊!”
雖然渾濁,但是有股淡淡的甜味,還有點說不出來的味道,酒味幾乎沒有。
她一口氣喝完,盛了大半碗給秦王政,這時趙高走進來,恭敬地對秦王政說:“大王,歌舞齊備,可否讓她們進來。”
秦王政接了碗,點了點頭,低頭喝了一口酒,看到子央拿著酒提興致勃勃地給扶蘇盛酒,就說:“魏國國破宗廟被搗毀後,魏女被送進鹹陽,等會兒扶蘇把魏假的妹妹帶迴去。”
子央把碗遞給李二鳳,問道:“魏假的妹妹?”
李二鳳說:“魏王假的妹妹,魏國的公主。”
這是大戰前秦王政給兒子的賞賜之一,還沒等會牽走的那匹馬貴重。
這時候傳來一陣樂聲,子央四麵看了看,沒發現哪裏有樂師,就看到一群美女舞著轉過帳幔來到了席前。
子央手裏提著酒提子,看到打頭的一個少女麵上沒一點笑容全是哀傷,身體卻流暢地跳舞,瞬間明白,要是秦國完蛋了,前麵子央學的那些楚舞就是在這時候派上用場的。
魏國的前公主是賞賜給扶蘇的,秦王隻瞄了一眼,把空酒碗遞給子央,子央趕緊接了,又打了一碗酒,捧著放到了秦王政麵前,跪坐在她旁邊,直接從秦王的盤子裏撈了一隻看著像梨的水果,咬了一口,確實有甜味,但是吃著像是在吃木頭。這是她在秦朝頭一次吃水果,子央很珍惜,把木頭一樣的果肉嚼嚼嚥下去。
秦王對子央這種“挑食”行為很不滿,拿筷子夾肉放在她盤子裏,催著她多吃肉,子央吃著煮豆子就著肉吃早飯。一舞畢,魏女們五體投地跪在席前,趙高用青銅酒爵端了酒進來,放在了打頭的魏國公主身邊,說道:“給公子敬酒吧。”
魏國公主直起身端了酒,站起來似乎要轉身給扶蘇敬酒,然而電光石火之間,她的頭向著秦王政的方向轉了一下,擁有豐富被刺殺經驗的秦王政本來在拍著子央的背勸她喝魚湯,突然他抬頭和魏國公主對視,秦王政一把將身邊的子央推開,自己側身躲開了魏國公主投擲來的酒爵。
魏國公主隨後撲上來抓起筷子紮向秦王政的眼睛,秦王政半蹲起身一手抓住魏國公主的手臂向自己這邊扯了一把讓她撲在了桌子上,另外一隻手同時把自己的坐枰從腿下抽出來砸了下去,魏國公主抽搐了幾下沒了動靜,現場的那些魏女們一開始被嚇呆了,她們想不到公主居然突然刺秦,直到看到公主的血從桌案上滴下來忍不住尖叫起來。
在尖叫聲中,跪在第三排的一個魏女突然站起撞向秦王政,被已經站起來的李二鳳重重踢了一腳,滾在帳幔下沒了動靜。
趙高扯著嗓子喊:“救駕,救駕!”
外麵傳來腳步踩在地板上的沉悶聲音,蒙毅帶人闖進來把魏女們押了出去,寺人們趕緊端著水拿著麻布來擦現場。每個人都沉默無聲訓練有素。
秦王政轉頭看子央,子央暈倒在了燈架下麵,剛才秦王政用力一推,子央翻滾了幾下腦袋撞在了燈油架子上。這是青銅架子,絕對重工,被子央撞一下紋絲未動,但是子央暈過去了。
秦王政跑過去把子央的腦袋抱起來喊了兩聲:“吾兒醒來,吾兒醒來。”說完把手指放在了子央的鼻孔處,隨後鬆口氣。
子央再醒來的時候看到以前都是燈,喊道:“扇,扇。”
扇沒來,湊過來的是趙高的大臉,趙高高興地問:“公主,想喝水嗎?”
“不喝,有點頭暈。”子央想爬起來,爬了兩下沒成功,被趙高扶著站起來。
這裏的裝修比蘭林殿強多了,她問:“我在曲台殿?對了,剛才魏女在獻舞。”
趙高臉上的笑容收了,他對子央說:“那是刺客,魏女要刺殺大王。大王在前麵,您隨奴來。”
子央沒來過秦王政的生活區,發現他生活的地方也是大部分地方靠油燈照明。
子央對著這生活區的佈置看了一眼就沒興趣了,追著趙高問:“魏女刺殺阿父,阿父肯定沒事,剩下的魏人怎麽處置?”
《過秦論》裏麵說“妃嬪媵嬙,王子皇孫,辭樓下殿,輦來於秦,朝歌夜弦,為秦宮人”。這裏的王子皇孫指的是六國王侯的女兒和孫女,國滅後,她們的父祖兄弟兒子們被放逐,她們則是被帶往鹹陽。
魏女能這時候刺殺秦王,子央理解她,一千年後的李二鳳和兩千年後的子央都覺得大家是一國人,但是在這個年代,魏女是真不把自己當秦國人,她不覺得自己和秦人是同一個國的人。
趙高迴答:“魏國宗室女,全殺。”
趙高說完小跑幾步進去通報,秦王政的聲音傳來:“吾兒,快進來。”
子央立即邁步進去,看到秦王政正在用紙批示奏請,上午的刺殺對他沒有絲毫影響。
“頭還暈嗎?上午阿父推你的時候用的力氣太大了,侍醫說你需要靜養幾日。”
子央瞬間找到了不參加聚會的理由:“我有點頭暈,我這幾日就不出門了。”
“也好。”秦王政把筆放下,扶著桌子站起來:“阿父帶你去選一匹好馬,上午你長兄把他的馬帶走了,這會阿父帶你去看看。”
子央跟著他走出了曲台殿。
和以往走路要蹦跳幾下不同,今天的子央有點安靜。她沒有直麵血腥的一幕,可還是有種心悸,秦王政在這個時代不僅是子央那慈祥的阿父,還是東方六國嘴裏的暴君。
子央也知道,如今處在七國融合的陣痛中,除非這一代人全部去世仇恨才會鬆動,靠著時間一代代淡化這股滅國的恨意。
“吾兒,頭還疼嗎?往日你嘰嘰喳喳,今日不說一句話,阿父甚是擔憂。”
“還有點暈,阿父,我想過幾日出去玩,可以嗎?”
“去哪裏?”
“鹹陽周圍。”
“可,帶上你的門客,帶上甲士,前呼後擁緩帶輕裘,玩夠了再迴來。”
“阿父,你對我真好。”
比起其他人,秦王政對孩子是真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