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子央騎牛,速度太慢,秦王一行人到達荒地已經快天黑了。從犁地到天黑也就一會兒功夫,就這一會兒工夫犁了十多畝地。秦國男人出去打仗,有時候耕地的多是老人和婦人,曲轅犁操作方便,婦人也能使用,得到了在場所有人的盛讚。
天黑後秦王被蒙毅扶著去看犁出的溝有多深,幾位高官陪著,在耕好的田裏深一腳淺一腳地行走,剩下不少官員圍著曲轅犁說話,要不是因為天黑,他們也想扶著犁耕兩畝地出來。
這時候相裏勤引著一個健壯的中年人來拜見子央。
“公主,這是農家的許衍,去年攜帶《神農》《野老》《宰氏》來秦。”
春秋戰國的諸子百家,無論他們是什麽思想,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要過問政治,都想把自己的思想理想融入對天下的治理中,這中間最成功的就是商鞅,他因為變法而成為法家弟子中難以逾越的高山,也是很多學派的楷模。
許衍拜過子央,說道:“公主,我等願意把農家典籍獻上。”
“啊?”子央不理解:“你們應該找我兄弟們啊,你們門中的著作乃是你們的心血,放我那裏幹什麽?放我那裏隻能落灰,你們拿著還能教育弟子。”
這時候的著作都是字數少,講究微言大義,農家對自家的著作可謂是倒背如流,送出去後還能自己再刻寫,把自家的著作送給子央其實是投奔到子央門下,代表意義大於實際意義。
農家和別的學派不一樣,他們是真的貧苦,也是一群在權貴們看來出身很低的黔首組成的學派。他們流浪了很多年,在各國遊說都沒得到重用,這麽多年沒有立足之地,好處就是他們走到哪裏都會積極教當地的黔首種地,黔首們會送他們一些食物,他們也會織席買賣,不至於餓死,也因此在民間有很大的影響力。
他們在鹹陽一年,想盡辦法沒能和秦王見麵,也想盡辦法和各位公子聯係都沒成功,甚至也想了辦法搭上公卿權貴的路子,都以失敗告終。
如今來投公主門下,然而這位公主似乎不懂這裏麵的彎彎繞繞,農家拋了媚眼,但是公主眨巴著天真的大眼睛看不出來。
所以現場有些尷尬,相裏勤知道這位公主是真的不懂,就對許衍表示少安毋躁,連忙請子央借一步說話。
子央聽了相裏勤的說法,皺眉道:“哦,钜子你的意思是他們要投奔我?做我的門客?”
“對。”
“可我怎麽養他們啊?我沒錢啊!再說,出來做門客的人就三個目的:求富貴、取尊榮、建不朽之功業。跟著我,他們哪一條都完成不了,算了算了。”
“公主,不必看輕自己,您早晚有自己的食邑,就算沒有食邑,您現在也能養門客,況且農家的人也不要您養,您有事兒的時候叫他們出謀劃策或者去跑腿就行了,他們求庇佑的時候您出麵庇護他們就足夠了,下午大王已經賞賜他們田地,還給了他們差事,讓他們跟著秦國官吏推行曲轅犁,他們是能養活自己的。”
“真的?”
“真的!您怎麽為金銀俗物發愁?楚人在鹹陽幾世的積累有一半在您手裏啊。”
“啊?”子央心說難道我這副身體是富婆?
“大王誅殺楚人的時候,他們的錢財俗物沒有入庫,就放在少府,您和長公子一人一半啊!”
子央長長歎口氣,那完蛋了,父母替孩子儲存錢財,最後這筆錢財都會不翼而飛,比如壓歲錢!
子央十歲前的壓歲錢到現在都是一筆糊塗賬,她堅信讓她爸媽私吞了,因為她爸媽在她這隻吞金獸身上花的錢更多,她才沒敢和爸媽查賬。
“您怎麽想的?農家誠心投您門下。”
子央歎氣:“真不用我供養衣食?”
“不用。”
“那好吧。”子央轉身迴去,跟許衍說清楚:“跟著我沒前途,我給你們推薦我長兄,他是我阿父的心尖子肺葉子眼珠子,迴頭他就是太子,你們做他的門客會更有前途。”
許衍當然知道,去年沒走到長公子跟前,那不是長公子高攀不上嗎?前幾天長公子倒是派人來請了,農家的弟子們想了幾天,得到的結論就是:攀上了在法家和儒家的夾縫裏能生存嗎?
他躬身對子央說:“昔日蘇秦遊說韓王,說過‘寧為雞首,毋為牛從’,公主,我等誠心來投。”
迴去的路上,前後甲士舉著火把或步行或騎馬,沉默地拱衛秦王政的馬車迴章台宮。在秦王銅車旁邊是騎牛的子央。
秦王政靠在車上問她:“這麽說,你收下農家為你的門客了?”
“嗯,我正發愁怎麽養他們呢。”
“前幾日阿父就跟你說過,讚譽都是虛的,隻有權力纔是實在的,給你食邑你不要,現在著急了吧。”
子央心想我要不是不知道日後的郡縣製在你的鐵腕下推行下去,我這會真信了你的話!
她歎氣:“過去事不要提了,想以前沒一點好處,要多想想日後。”
秦王政問:“食邑還要嗎?趙國的膏腴之地,別人想要都沒有呢,你想要多少阿父都給你,你要是看不上趙國,齊國呢?齊國富庶,你能取得更多稅。”
子央一點都不心動:“沒有食邑我也能養他們!食邑之事休提,對了,少府是不是有我的錢財?”
秦王政斜眼看了她一眼,淡定地說:“去年是有,今年挪作他用了。”
子央:我就知道!
她深呼吸後重重歎口氣。
看她不開心,秦王政就問:“今日曲轅犁確實好用,諸卿都說你立下了大功,這次賞你食邑可好?是想要食邑還是要聽一句‘麒麟女’?”
子央的眼睛瞬間亮了,她轉頭興奮地看著秦王,著急地說:“快誇我,快點誇我!”
“食邑更好。”
“我不要,誇我啊!”
“你聽好了,子央,吾家麒麟女也。”
子央瞬間魂魄離體,飄到了半空,看了一眼舉著火把的隊伍,突然像是坐過山車一樣立即俯衝下來,再眨眼仍然坐在牛背上。
在秦王政的眼中,她似乎怔愣了一下,一瞬間表情空白,隨後就是皺眉,小臉皺巴巴的,表現得很不快活。然而秦王政還沒開口勸她,她瞬間眉開眼笑,快活得跟喝了三桶蜂蜜一樣。
子央覺得很爽,最起碼這次飄得比上次高了,說不定始皇帝多誇自己幾句,自己就真的迴去了。
原來這句話不是沒用,而是要積攢的啊,到時候量變引發質變!
她因為高興,眉開眼笑地衝秦王政說:“阿父,我太愛你啦!”
這讓秦王政安慰她都話到嘴邊又嚥下去了,看著這傻乎乎的子央,秦王政撥出口氣,知道誇讚對她確實有用,但是用處不大。不僅是子央覺得摸到了竅門,秦王政也覺得摸到了竅門,甚至他分析出來的東西比子央更多。
他輕笑一聲,開心地說:“吾兒愛我,我也愛吾兒。”
兩人對視,都開心地笑了起來。
乘著這股高興勁,秦王政說:“吾兒,明年你長兄帶兵滅齊,等拿到了齊國,寡人派人送你去臨淄,齊國幾百年的積累都在那裏,齊國財富你隨意取用,那時候你就不用擔心沒錢養門客了。”
“阿父,”子央騎在牛背上拖長聲音搖頭:“不可說不可做。事以密成,語以泄敗,如今大軍還沒出秦國,怎麽能大庭廣眾下說滅齊呢,不妥不妥。再說取用齊國累世財富,那些要留著給大秦的銳士酬功,我尺寸軍功都沒有,怎麽敢去臨淄挑選財貨。而且,”她壓低聲音靠近銅車,秦王政向她的方向傾身,子央在他耳邊低聲說:“王翦老將軍抱怨您沒有給他封侯,若是酬功不夠大方,隻怕臣子們心有憤懣。”
很多人都覺得王翦索要財物賞賜是為了自汙,擔心自己步白起的後塵。然而老將軍一輩子征戰,真的對封侯沒有期盼嗎?是有的。
秦王政想了一下,說道:“吾兒說的是,滅齊後是該酬功了。”
子央接著說:“雖然老將軍們該酬謝,但是萬千老秦人更該酬謝。阿父,如果您問我獻上曲轅犁想要什麽獎勵,我要的獎勵就是讓老秦的黔首們也享受到滅六國的好處,每個人都該享受到,他們祖祖輩輩作戰,您‘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禦宇內,吞二週而亡諸侯,履至尊而製**,執敲撲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可他們也跟著奮六世甚至更久,明年就是收獲的時候,沒有一個人該被落下,他們要的也不多,不過是盼著日子好過些,盼著兒孫的日子也好過些。”
當起義軍進入函穀關後,為什麽善戰的老秦人降了,沒了幾十年前虎狼之師的銳氣,沒有了那橫掃天下的悍不畏死,如果說是秦二世不得民心,難道三十七位秦王沒有一個在秦人心裏留下一座豐碑嗎?
子央覺得,是秦國的百姓沒能從滅六國中得到紅利,當一身傷痕的銳士捧著同袍的骨灰迴到家鄉什麽都沒得到後,他們會想:大王的皇圖霸業與我們何幹?
秦人冷眼看著秦國覆滅。
秦王政沒說話,子央也沒再說話,子央心裏想著,大概秦王政和很多六國權貴一樣,從沒把黔首們放在眼裏,也是,沒有大澤鄉一聲呐喊,誰會把沉默的黔首們放在眼裏。
車子到了曲台殿的台階前停下,秦王政扶著趙高的手下車,對從牛背上滑下來的子央說:“吾兒愛我。”
子央眨巴眼睛,不懂他的意思,說道:“我當然愛阿父。”
子央甚至覺得秦王政一點都不含蓄,天天把“吾兒愛我”掛在嘴邊,子央的爸爸比起他來太扭捏了。
秦王政伸手摸了摸子央的額頭,前幾天因為野豬撞車她的額頭流血留下了傷口,如今傷口癒合結了一層痂還沒掉,不知道會不會留下淺淺的疤痕。秦王政收迴手,扶著趙高上台階迴曲台殿了。
子央轉身對公孫造說:“造,你把牛牽走吧。”
公孫造躬身行禮後牽走了牛,子央帶著扇慢悠悠地迴到蘭林殿,她問扇:“造以前是哪國人啊?”
扇提著燈一邊引路一邊迴答:“韓人,他父子乃是夏太後的兄弟後人。”
“哦。”子央明白了,怪不得公孫造能在曲台殿附近走動,原來還有這一層關係。
“韓王安和韓王氏族的人現在在哪裏?”
“二十一年,韓國舊貴在新鄭叛亂,大王震怒,派兵鎮壓叛亂後處死了韓王安。姬姓韓氏被分批押送到不同的地方做了隸妾臣,公孫造父子並沒有捲入這場叛亂裏,所以被押送鹹陽,雖然是在鹹陽做隸妾臣,好在吃喝不愁衣食無憂,比他們的族人日子好過千百倍。”
子央問:“阿父和夏太後的關係如何?”
扇在黑暗中皺眉,想了想還是迴答:“隻能說尚可。”
“哦?”
“以前的長安君成蟜,他生母就是韓女。”
“哦,我知道了。”子央被扇的這句話點透了。成蟜因為受到父親子楚的寵愛,先是對秦王政的太子位發動挑戰,讓他在鹹陽幾乎喘不過氣來,後來又對著王位覬覦三分,讓他惡心得夠嗆,所以秦王政和韓係的勢力關係很差。
子央接著說:“我聽說十五歲的成蟜單槍匹馬出使韓國,迫使韓國割讓了百裏土地給秦國。我大秦向來堅持軍功授爵,他為秦國取得了百裏土地,所以纔有了長安君的封號。想來這件事就是秦宮內的韓女們和韓國權貴之間的一場勾兌,用百裏土地給成蟜鋪路,助力成蟜壯大勢力,最終希望成蟜對大王取而代之,真是大手筆!
先王離世得早,大王繼位的時候年紀不大,權柄自然掌握在華陽太後和夏太後的手裏。這麽說我阿父背後是華陽太後,成蟜背後是夏太後。是嗎?”
扇沒說話,事實就是如此。
子央也沒再說話,因為後來始皇帝接納了楚女為妃,生下了扶蘇,後宮也被楚女把持,他前期依靠的也是楚係勢力。嫪毐叛亂,平叛的昌平君、昌文君都是楚係的人。
同時子央也想笑趙姬和嫪毐,難道就真的是對自己的實力沒有一點瞭解?
趙姬迴到秦國後並不受寵,她出身不高,年華不再,比起那些出身好且年輕貌美的各國貴女沒絲毫優勢,甚至她因為出身被人嘲笑,自己也沒什麽頭腦,除了依靠呂不韋外什麽都沒做。
子楚去世後,她原本可以參政,但是她又鬥不過華陽太後和夏太後,被趕出權力核心。身後也沒有可以依靠的勢力,連呂不韋都和她保持了距離,居然不想去找日漸長大的長子,想要靠著嫪毐這個毫無根基的男寵主動搬到了雍城。
她以為給嫪毐封侯壯其聲勢,嫪毐就真的成權貴了嗎?這樣兩個什麽都沒有的人,拿什麽和夏太後背後的韓國勢力以及華陽太後背後的楚係勢力抗衡。又憑什麽覺得靠一場叛亂把她和嫪毐的兒子運作成秦王?子楚是兒子少,但是子楚的兄弟多啊,真當秦國宗室沒人了嗎?
前麵宣太後給她打了樣,她卻什麽都沒學會。
子央迴到了蘭林殿,晚上睡不著了。
她翻來覆去地想今天遇到的事情。
“子央,吾家麒麟女”這句話是有用的,但是需要多說幾句,她有信心哄著秦王多說幾句,這件事不能一下子辦成,所以要有耐心。
子央給自己打了半天氣,然後想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先秦的女人和漢朝之後的女人不一樣,是真的能掌握權柄。昭襄王是個大魔王,然而這樣一個讓六國恨得牙癢癢的大魔王,他的權柄被宣太後拿走了四十一年。華陽太後也是個女人,前半生在秦宮做個寵妃,人生的最後十年在秦王政沒有親政前掌舵秦國這艘大船。
子央覺得自己來到了一個對女性不算有太深敵意的年代。
隨後想到自己也有門客了,子央覺得跟做夢一樣。
半個月前她真的想不到自己會到秦國,更想不到自己會有門客,做夢都不敢這麽做。
她在黑暗中歎口氣,心裏默默想著:這真是人生無常,大腸包小腸。
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醒來後日上三竿,到了吃朝食的時候,根據眼下社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吃兩頓飯的習俗來看,子央大概是睡到了早上十點多。
子央纔不會覺得自己起晚了是羞恥的事情,她迷迷糊糊起來,迷迷糊糊洗臉,擦臉的時候覺得一些冷。秋天了,估摸著最近降溫了。
剛覺有些冷,扇帶著人進門,在門口放下托盤,裏麵是紙做的請柬。扇說:“公主,長公子府請您參加三日後的飲宴。”
子央皺了皺眉,走到門口跪坐好,從托盤裏拿了請柬。這請柬的紙裏有很小的薔薇科植物花瓣,紙張是淺綠色的,就這審美放兩千年後都不過時。
翻開後,是一筆很漂亮的簪花小楷,內容是邀請子央赴宴。
這一看就是長孫皇後折騰出來的,子央問:“長公子府遠嗎?”
扇說:“要渡過渭水到北岸去。”
鹹陽為什麽叫鹹陽呢,山之南是陽,水之北是陽,鹹陽就在大山以南渭水之北,所以叫鹹陽。隨著後來秦國強盛,鹹陽慢慢地往渭水之南發展,章台宮就在渭水南岸,過河等於去鹹陽老城區。
子央一想到自己出門容易出車禍,立即把請柬合上,搖頭說:“不去不去。”
扇就說:“公主,不去總要有個說法啊,公子公主們都去了,唯獨您不去,夫人如果問為什麽不去,該怎麽說?”
子央沒想到還是多人聚餐,她有點慌,畢竟自己是個冒牌貨。立即做出捧心狀,大聲咳嗽兩聲,說道:“啊,我心疼,我咳嗽,我頭暈,我要臥床養病。”
然後一下子歪在席上,還時不時地抽搐一下。
扇臉上的肌肉抖動了幾下,拚命忍笑,最後說:“您真要這麽說嗎?這次人多,萬一他們一起來探望您怎麽辦?”
子央爬起來問:“你說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