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劃定在九月三十,月黑風高夜。
沈嶽的人提前三天就扮作漁夫、貨郎,散在“鬼見愁”兩岸。長柏則用了個聲東擊西的法子——二十五那日,他大張旗鼓地召集各縣知縣,說要重修《杭州府誌》,需調閱各地山川地理圖。
“修府誌?”周顯在議事廳裏撚著胡須笑,“盛大人雅興。隻是這工程浩大,沒個三年五載可完不了。”
“不急。”長柏神色坦然,“徐徐圖之便是。倒是周同知,聽聞你精於堪輿,這錢塘江水文圖,還得請你多多指點。”
周顯眼神閃了閃:“不敢,大人過譽。”
他果然上鉤了。接下來兩日,周顯忙著調集各色圖冊,又親自帶人覈查舊誌——這都是做給長柏看的。而我冷眼瞧著,他那幾個心腹師爺,卻常往碼頭跑。
二十七那夜,沈嶽潛進府衙後宅。
“周顯增了人手。”他在書房裏低聲說,“‘鬼見愁’附近新設了三個茶棚,說是給往來客商歇腳的。但棚裏的人都帶家夥。”
長柏展開地圖:“離灘頭多遠?”
“最近的不過百步。”沈嶽手指點著,“一旦有變,半盞茶就能衝到灘邊。”
屋裏燭火跳動。我拿起筆,在茶棚位置畫了三個圈:“那我們就讓他們……來不及衝。”
長柏和沈嶽同時看向我。
“三十那夜,不是要運貨麽?”我輕聲道,“貨要過灘,總得有引航的。若是引航的人……突然病了,或者出了意外呢?”
沈嶽眼睛一亮:“夫人的意思是,先廢了他們的眼睛?”
“不止。”我看向長柏,“夫君可還記得,徐州那年治瘟,咱們用過的那味藥?”
長柏一怔,隨即會意:“你是說……‘醉魚草’?”
醉魚草,江南水邊常見的野草。漁夫常搗碎扔進河裏,魚吃了便會昏沉浮起,半日方醒。用量得當,人也會乏力嗜睡,卻無毒害。
“三十那日下午,派人去茶棚送‘解暑涼茶’。”我在三個茶棚的位置各點一下,“茶裏加點料。不用多,夠他們昏睡兩個時辰即可。”
沈嶽撫掌:“妙!神不知鬼不覺。等他們醒來,貨早過了灘,查無可查。”
“但需小心。”長柏沉吟,“送茶的人要可靠,且不能露半點馬腳。”
“末將親自安排。”沈嶽抱拳,“衛所裏有幾個老卒,扮作賣茶水的貨郎最像不過。”
計劃就這麽定了。沈嶽去佈置人手,長柏則開始準備“鬼見愁”灘頭的截查——這一次,他要親自去。計劃趕不上變化。
二十八那日上午,周夫人王氏又來了,這次帶著兩個年輕女子。
“這是我家老爺族裏的侄女,名喚秋月、秋霜。”王氏笑吟吟地拉著她們的手,“兩個丫頭針線好,性子也安靜。我想著盛夫人初來乍到,身邊缺使喚的人,便送來給夫人解悶。”
兩個姑娘十六七歲模樣,低眉順眼地行禮。可那秋月抬頭時,眼波往書房方向掃了一眼——那裏,長柏正在見客。
我心中冷笑。送丫鬟是假,塞眼線是真。
“周夫人好意。”我麵上不露,“隻是我身邊人夠用了,吳嬤嬤她們伺候得也盡心。”
“夫人這話就見外了。”王氏親熱地握住我的手,“咱們同在杭州為官眷,原該互相照應。這兩個丫頭老實本分,留在夫人這兒,我也好常來走動不是?”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就撕破臉了。我笑著應下,讓吳嬤嬤帶她們去安置。
人一走,我立刻喚來長柏身邊的長隨:“告訴大人,周家送來兩個丫鬟,怕是衝著書房去的。這幾日,書房不留要緊文書。”
午後,我去看那兩個姑娘。她們住在西廂,屋子收拾得整齊,秋月正在繡帕子,秋霜在整理衣箱。
“還缺什麽,盡管說。”我溫聲道。
秋月起身行禮:“謝夫人關懷,樣樣都齊全。”她頓了頓,小心翼翼道,“奴婢聽聞夫人擅琴,不知……可否讓奴婢們開開眼界?”
“琴?”我挑眉,“誰說我擅琴?”
秋月臉色微變:“是……是聽周夫人說的。”
我心中瞭然。王氏在試探——我孃家海氏以詩書傳家,琴棋書畫自是必修。她想知道,我這個盛家兒媳,還有多少海家女兒的脾性。
“琴是許久不彈了。”我淡淡一笑,“倒是你們,可讀過書?”
秋霜小聲答:“認得幾個字。”
“那正好。”我示意吳嬤嬤,“去把我那套《女誡》《內訓》取來,讓她們抄寫。每日十頁,抄完了我要看。”
兩個姑娘臉色白了白,卻不敢不應。
回到正屋,吳嬤嬤低聲道:“夫人,那兩個怕是不安分。老奴看見秋月今早偷偷去過後園角門,像是……往外遞東西。”
“讓她遞。”我端起茶盞,“你隻盯著,看她遞了什麽,遞給誰。”
傍晚時分,吳嬤嬤來回話:“遞了個香囊,門房劉二接的。劉二……是周府薦來的人。”
意料之中。我吩咐:“明日劉二當值時,找個由頭絆住他。你親自去他屋裏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