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並不平靜。
三日後,周顯在知府衙門“偶遇”我,笑吟吟道:“聽說夫人那日賞菊未盡興?拙荊回來懊惱,說忘了讓夫人看那株‘綠牡丹’。今日正好開了,夫人若得空……”
“周大人好意,心領了。”我溫聲道,“隻是近來身子乏,想靜養幾日。”
他目光在我臉上打了個轉:“也是,江南濕氣重,夫人從北邊來,確需適應。”話鋒一轉,“對了,盛大人近日在查舊賬?若有需要幫忙的,下官願效犬馬之勞。”
果然,賬房的事傳出去了。
“不過是些陳年舊賬,夫君新官上任,總要理一理。”我滴水不漏,“至於幫忙……周大人若方便,倒真有一事。”
“夫人請講。”
“我想在府衙後園辟個小藥圃,需要些江南特有的草藥苗子。周大人久居杭州,可知哪裏能尋到?”
這問題無關痛癢,周顯明顯鬆了口氣:“這好辦,下官讓內子送些來便是。”
又寒暄幾句,他告辭離去。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裏那股不安越來越濃——他太鎮定了,鎮定得不正常。
午後,吳嬤嬤領了個生麵孔的婆子進來,說是周夫人派來送藥苗的。婆子五十上下,手腳麻利,放下籃子卻不走,賠笑道:“夫人,老奴姓趙,從前在王家伺候過,認得些草藥。周夫人說,讓老奴留下來幫夫人打理藥圃。”
我心中一動:“你從前在王知府家?”
“是,伺候過王夫人幾年。”趙婆子低頭,“後來王大人去了,王家散了,老奴纔到了周府。”
我讓吳嬤嬤帶她去安置。等人走了,我開啟她送來的籃子——藥苗鮮嫩,用濕布裹著根。但掀開底層,卻露出一本薄薄的冊子。
賬冊。是王知府生前的私賬。
我急急翻開,裏麵記的盡是些古怪條目:“某月某日,付漕司張二百兩”“某月某日,收鹽引五十引,折銀六百”……最後一頁,字跡潦草:“周某欲吞鹽利,吾不從。今夜有客至,恐難善了。若有不測,賬藏於……”
字到這裏斷了。
我捧著賬冊,手微微發顫。王知府死前果然在查私鹽,且查到了周顯頭上。那麽他的死……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花盆倒了。我快步走到窗邊,隻見趙婆子慌慌張張地從後園跑過,懷裏鼓鼓囊囊的。
“攔住她!”我揚聲。
吳嬤嬤帶著兩個婆子追出去。可趙婆子跑得極快,轉眼就出了角門。等長柏聞訊趕回,人早已不見蹤影。
“搜她屋子。”長柏沉聲道。
屋裏幹幹淨淨,隻枕下壓著張當票——當的是支銀簪,當鋪是“裕豐號”,日期是三日前。
“裕豐號是周家的產業。”長柏冷笑,“好一招投石問路。派個婆子來,既能探咱們的底,若出事,也不過是個下人。”
“但賬冊她沒拿走。”我將那本私賬遞給他。
長柏翻看幾頁,麵色越來越沉:“這賬若屬實,周顯貪墨的銀子,不下五萬兩。”他合上冊子,“趙婆子冒險送來,怕是……在求救。”
“求救?”
“王夫人還在周府。”長柏目光銳利,“趙婆子是她的舊仆,如今卻被周夫人使喚。今日這一出,或許是想告訴咱們,王夫人處境危險。”
我倒吸一口涼氣。
這時,門外傳來通傳:“大人,沈將軍求見,說有急事。”
沈嶽大步進來,連禮都來不及行:“大人,查清了!黃泥嶺的貨,是在過‘鬼見愁’水道時被調包的!”
“鬼見愁”是段險灘,水流湍急,船經此地須減速。沈嶽的人那夜親眼看見,騾車隊在灘前停了片刻,有兩條小船靠過來,不到一盞茶工夫,貨就換了。
“船是哪裏的?”
“查了船號,是漕運司的備用船。”沈嶽壓低聲音,“而且,守‘鬼見愁’的汛兵那夜全被調走了,說是……周同知下的令。”
一環扣一環。從碼頭到黃泥嶺,每一處都有周顯的人。
長柏沉默良久,忽然問:“沈將軍,衛所能調動的,有多少信得過的人?”
“三百。”沈嶽頓了頓,“大人要硬來?”
“不。”長柏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鬼見愁”,“他們下次出貨是什麽時候?”
“每月十五、三十。下次是五天後。”
“好。”長柏眼中閃過決斷,“五天後,咱們在‘鬼見愁’……請君入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