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書房燈亮到天明。
長柏將三年來的卷宗攤了滿桌,我則開始核對府衙的賬冊。吳嬤嬤端來第三次宵夜時,窗外已泛出魚肚白。
“不對。”我揉著發酸的眼睛,指著賬冊上一行,“這裏,去歲八月,修繕府衙後堂支了三百兩。可我去看過,後堂的椽子朽了三根,根本沒人修過。”
長柏湊過來看:“經手人是……錢主事?”
又是他。那個眼珠子活絡的錢糧主事。
“還有這裏。”我又翻出一頁,“今年三月,采買端午節的節禮,列了八十兩的綢緞。可庫房裏根本沒有這批料子。”
一筆筆,一項項,像螞蟻啃堤,看似不起眼,三年下來竟有數千兩之巨。而這些銀子,最終都流向了幾個熟悉的商戶——胡記糧行、張氏綢莊、還有……周顯妻舅的茶行。
“周顯這是把府衙當自家賬房了。”長柏冷笑,“貪墨漕糧、倒賣鹽引、剋扣河堤款,現在連修繕衙門的小錢都不放過。”
“不止。”我將所有可疑條目抄錄下來,“你看這些支出時間——大多集中在每月中旬。十五前後,正是碼頭‘出貨’的日子。”
長柏瞳孔一縮:“你是說,這些假賬是為了洗白私鹽的利潤?”
“極有可能。”我指著其中幾筆,“比如這筆‘修繕河神廟’的五百兩,神廟在城外荒山上,香火早斷了,修什麽?但若把這五百兩記在公賬上,再從私鹽利裏補回來,賬麵就平了。”
窗外雞鳴聲起。
長柏盯著那張寫滿罪證的紙,忽然道:“朝雲,你怕不怕?”
我抬頭看他。燭光下,他眼下有濃重的青影,可那雙眼睛亮得灼人——那是當年在徐州治瘟,三日不眠查出瘟源時的眼神;是明蘭被誣陷時,他在盛家大堂上據理力爭時的眼神。
“怕。”我誠實地說,“但更怕你一個人扛。”
他笑了,伸手拂開我頰邊的碎發:“那咱們就一起扛。”頓了頓,“不過,得先找援兵。”
“明蘭和顧侯?”
“不止。”長柏鋪開信紙,“我還要給一個人寫信。”
“誰?”
“海家二哥,你的堂兄,現任兩淮鹽運使。”他提筆蘸墨,“私鹽從杭州流出,總要經過兩淮。若他能從下遊堵截,咱們在上遊挖根,這網才能收得攏。”
我心頭一熱。海家二哥,比我大十歲,小時候常帶我放紙鳶。他為人剛直,在鹽運使任上已三年,若知杭州私鹽猖獗,必不會坐視。
信寫好了,用火漆封好。長柏喚來最信得過的長隨:“走驛站快馬,直送揚州。路上若有人攔,就說……是家書。”
長隨領命而去。天已大亮,秋陽穿過窗紙,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接下來呢?”我問。
“等。”長柏推開窗,晨風帶著桂香湧進來,“等海二哥的回信,等沈將軍查清貨是怎麽沒的,也等……”他望向周府方向,“等他們下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