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四十不到,鬢邊卻已見白發。她向我行禮,抬頭時,眼底有掩飾不住的憔悴和……恐懼。
“王夫人節哀。”我輕聲道。
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王氏卻已笑著插話:“瞧我,光顧著說話,都忘了正事——今日請了‘慶喜班’來唱《牡丹亭》,就在那邊戲台。盛夫人請移步?”
戲台臨水而建,鑼鼓一響,驚起幾隻白鷺。我坐在主賓位,心思卻不在戲上。
王夫人坐在最角落,一直低著頭。中途更衣時,我故意走慢些,果然見她跟了上來。
“盛夫人。”她在迴廊拐角叫住我,聲音發顫,“我……我有話……”
“王夫人請講。”
她左右看看,從袖中摸出個東西,飛快塞進我手裏。觸感冰涼,是塊玉佩。
“這是先夫……臨終前握著的。”她眼圈紅了,“他讓我收好,說若日後有盛姓官員來杭州,就交給……”她忽然噤聲,因為王氏的笑聲已從拐角傳來。
我將玉佩攏入袖中,轉身時,臉上已掛了得體的笑:“這出《驚夢》唱得極好,可是蘇州來的班子?”
王氏目光在我和王夫人之間打了個轉,笑道:“夫人好耳力,確是蘇州的班子。說起來,盛夫人孃家在蘇州,可聽過‘慶喜班’?”
“聽過。”我順著她說,“班主姓程,最擅杜麗娘。”
一場戲,唱到申時方散。臨走時,王氏執我的手:“盛夫人往後常來,咱們姐妹多說說話。這杭州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有些事……還得互相照應。”
我笑著應下。馬車駛出周府,袖中那塊玉佩硌得人生疼。回到府衙時,長柏已在書房等我。
“如何?”他合上案卷。
我將玉佩取出,放在燈下。羊脂白玉,雕著纏枝蓮紋,背麵刻著個小字——“漕”。
“漕?”長柏拿起玉佩細看,“王知府管的是民政,怎會有漕運的牌子?”
“不止。”我壓低聲音,“王夫人塞玉佩時,說了半句話——‘若日後有盛姓官員來杭州,就交給……’交給誰?她沒說完。但我猜,王知府死前,已料到會有人來接這個爛攤子。”
長柏麵色凝重:“周顯今日也古怪。一整天拉著我議‘重修嶽廟’的事,說明年聖駕可能南巡,需早做準備。可聖駕南巡尚無定論,他急什麽?”
正說著,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沈嶽一身夜行衣閃進來,麵色鐵青:“大人,出事了。”
“黃泥嶺沒截到?”
“截到了,但……”沈嶽咬牙,“騾車是空的。”
長柏霍然起身:“怎麽可能?不是親眼看著裝貨?”
“是親眼看著裝貨,一路跟著。”沈嶽拳頭攥緊,“可到了黃泥嶺,掀開車簾,隻有幾袋茶葉。鹽……不翼而飛。”
書房裏死一般寂靜。
半晌,長柏緩緩坐下:“我們中計了。”
“不止。”沈嶽從懷裏掏出個東西,扔在桌上——是支帶血的袖箭,“我們的人在回程路上遇襲,傷了三個人。對方沒下死手,但留下了這個。”
袖箭上刻著個小小的“周”字。
明目張膽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