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腳步頓住,臉色沉了下來:“盛侍郎,你這是何意?”
長柏穩步進殿,朝二皇子一揖:“殿下恕罪。臣奉旨清查戶部積弊,追查宮禁流失器物,現得實證,特來稟報。”
“今日是本宮大婚。”二皇子聲音冰冷,“盛侍郎,有事不能明日再奏?”
“事涉宮禁,臣不敢延誤。”長柏展開手中黃綾,“陛下口諭:凡宮中之物流失在外,無論涉及何人,一查到底。”
郡主緩緩起身,臉上笑意早已消失:“盛侍郎說的是什麽宮中之物?”
長柏轉向紫檀案上的白玉觀音:“便是此物。”
滿殿嘩然。
“荒唐!”郡主厲聲道,“這尊觀音是本妃孃家祖傳之物,何時成了宮中之物?”
“郡主請看。”長柏走到案前,指著觀音背後,“此處可有‘司寶監’印記?”
燭光下,那方小印清晰可見。
“司寶監乃前朝宮廷製器之所,本朝沿襲其製。凡有此印者,皆為宮禁藏品,不得私出。”長柏抬眼看向慶成郡主:“不知郡主祖上,是何時得的此物?”
慶成郡主臉色發白,強撐道:“本妃不知什麽司寶監印記!這觀音是……”
“是從寧國公府流出的吧。”長柏截斷她的話。
殿內靜得可怕。
二皇子死死盯著長柏:“盛侍郎,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臣有證物。”長柏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此乃寧國公府賬房錢有財默寫的暗賬副本。其中記載,寧國公曾以‘年節孝敬’為名,向二皇子府送出一尊‘尺高白玉觀音’,價值三萬兩。”
他翻開冊頁,示於眾人:“這筆款項的經手人標記,正是寧國公府與二皇子府往來的密號——‘匙’字。”
二皇子一把奪過冊子,越看臉色越青。
“這……這不可能!”他猛地看向郡主,“姑母,這是怎麽回事?!”
郡主踉蹌一步,被侍女扶住。
長柏繼續道:“臣已查實,此觀音經瑞祥軒洗白,由內務府太監孫某私運出宮,偽裝成嫁妝送入皇子府。瑞祥軒東家昨夜‘自盡’,孫太監今晨‘失足落井’——兩條人命,皆是為掩蓋此事。”
他轉向二皇子,深深一揖:“殿下,此物乃違製之器,更是貪墨贓證。臣奉旨追查,不得不報。”
二皇子捏著那本冊子,手指關節泛白。
滿殿賓客鴉雀無聲,個個屏息垂目,不敢多看。
良久,二皇子深吸一口氣:“盛侍郎,此事……本宮確不知情。”
“臣相信殿下。”長柏直起身,“但此物必須收回。禁軍——”
“在!”
“將白玉觀音封存,即刻送還內務府。”
四名禁軍上前,當眾將觀音裝入錦匣,貼上封條。
郡主忽然尖聲道:“盛長柏!你今日毀我女兒大婚,他日必遭報應!”
長柏神色不變:“臣隻知奉旨行事。”
他再次向二皇子行禮:“攪擾殿下大婚,臣罪該萬死。待此事查明,自當向殿下請罪。”
說罷,轉身退出大殿。
禁軍緊隨其後。
殿內死寂半晌,纔有人顫聲打破沉默:“繼、繼續奏樂……”
樂聲再起,卻已荒腔走板。
我坐在席間,掌心全是冷汗。
明蘭輕輕按住我的手,低聲道:“二嫂,咱們該走了。”
離席時,我瞥見郡主癱坐在椅上,麵如死灰。二皇子立在原地,盯著那空了的紫檀案,眼神晦暗不明。
回府的馬車上,夜色已深。
長柏在書房等我,燈下神色疲憊,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成了?”我問。
“第一步成了。”他揉了揉眉心,“觀音收回,暗賬公開,二皇子當眾表態不知情——慶成王這步棋,廢了。”
“他會善罷甘休?”
“不會。”長柏搖頭,“但經此一事,陛下必有動作。慶成王若聰明,就該收斂。”
“那二皇子那邊……”
“二皇子今日當眾說了‘不知情’,便是將自己摘了出去。”長柏頓了頓,“他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麽時候該斷臂求生。”
窗外傳來更鼓聲。
三更了。
這一夜,不知多少人要無眠。
次日早朝,陛下下旨:榮佳郡主獻嫁妝違製,禁足府中思過。內務府整頓,相關人員一應徹查。二皇子大婚禮節從簡。
至於慶成王——
旨意隻字未提。
但午後,慶成王府遞了請罪摺子,自陳“治家不嚴”,請求削俸。
“這是棄車保帥。”長柏看完抄錄的摺子,淡淡道,“推出個郡主頂罪,自己全身而退。”
“陛下會準嗎?”
“會。”長柏將摺子擱在案上,“陛下要的是敲打,不是撕破臉。畢竟……那是王爺。”
他看向窗外,春日暖陽正好。
“但經此一事,慶成王在陛下心中,已是個需要提防的人了。”
沈嶽此時進來,麵帶喜色:“大人,剛得的訊息——楊尚書遞了告老摺子。”
長柏與我相視一眼。
戶部尚書在這個節骨眼上告老,是自保,也是表態。
“風雨要停了?”我問。
“隻是暫歇。”長柏望向天際,“更大的風雨,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