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柏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絹帛,“但陛下也給了我這個。”
我接過展開,是一道密旨。字數不多,隻一句:“戶部積弊,當徐徐圖之,然不可縱。”
“徐徐圖之,不可縱……”我喃喃重複。
這是默許長柏繼續查,但要講究方法,不能硬來。
“還有。”長柏又道,“出宮時,遇上慶成王府的馬車。那位郡主娘娘掀簾看了我一眼,說了句話。”
“什麽話?”
“她說:‘盛侍郎如今是天子近臣了,可喜可賀。隻是春日多風,站得高了,更得當心腳下。’”
“她敢在宮門前說這種話?”
“聲音不大,隻有我聽見。”長柏神色冷峻,“她是故意的。讓我知道,慶成王府不怕我查。”
我握住他的手,掌心微涼。
“那咱們下一步……”
“賬要繼續查,但換個法子。”長柏收起密旨,“明日起,我以‘整飭部務’為名,清查近三年各部向戶部支銀的流程。不從賬冊入手,從程式入手——哪一筆銀子批得太快,哪一筆手續不全,哪一筆經手人可疑。這些,楊尚書攔不住。”
“那瑞祥軒和內務府那邊?”
“讓沈嶽暗查,不必聲張。”長柏頓了頓,“還有一事,需你去做。”
“你說。”
“二皇子大婚在即,各府女眷都要去慶賀。你隨明蘭一道去,看看那尊白玉觀音。”
我點頭:“我明白。”
次日,長柏照常去戶部上衙。
清查流程的告示貼出,楊尚書果然沒再阻攔,隻冷眼看著。衙門裏卻炸了鍋——這些年誰沒在戶部行過方便?如今要一樁樁翻舊賬,個個心裏發慌。
三日後,第一個頂不住的冒了出來。
工部一位員外郎主動找到長柏,說七年前修皇陵時,有一筆五萬兩的“石料采買費”,實際隻用了三萬兩,餘下兩萬兩被工部侍郎和戶部一位主事分了。
“為何現在才說?”
那員外郎跪在地上,滿頭大汗:“下官……下官怕被滅口。但盛大人這般查下去,早晚要查到,不如主動招了,求大人保全性命。”
長柏沒為難他,隻讓他寫下供狀,畫押留證。
訊息傳開,又陸續有幾人來自首。雖都是小魚小蝦,牽扯的銀子也不多,但風向已經開始變了。
沈嶽那邊的暗查也有了進展。
瑞祥軒的東家找到了——死在京郊一處荒宅裏,服毒自盡,身邊留了封遺書,說是“經營不善,債台高築,無顏見人”。
“假的。”沈嶽回稟時說得肯定,“那人脖頸有勒痕,是死後才被灌的毒。遺書的筆跡也太過工整,不像將死之人所寫。”
“內務府那邊呢?”
“查到了。”沈嶽壓低聲音,“那個編號,雖然磨花了,但咱們的人找了內務府的老文書,根據紋路推斷,是‘丙字型檔’的牌子。丙字型檔專管宮外采買,掌事的太監姓孫,是……慶成王乳母的幹兒子。”
線索,終於接上了。
我將這些告訴長柏時,他正在燈下看那些自首官員的供狀。
“還不夠。”他放下供狀,“這些隻能證明底下人貪墨,動不了慶成王,更動不了二皇子。”
“那要如何?”
“等。”長柏看向窗外夜色,“等二皇子大婚,等那尊觀音進了皇子府。等慶成王以為高枕無憂的時候……”
他收回目光,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一擊即中。”
十日後,二皇子大婚。
皇城內張燈結彩,鼓樂喧天。
我隨明蘭進宮道賀,在偏殿女眷席上,終於見到了那尊白玉觀音。
它就擺在喜堂東側的紫檀案上,尺高,玉質溫潤如脂,在燭火下流轉著柔和的光。觀音低眉含笑,法相莊嚴,背後那方“司寶監”的暗記,在光影中若隱若現。
郡主娘娘坐在上首,正與幾位王妃談笑風生。
她看見我,遙遙舉杯,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我垂目,端起茶盞。
宴至半酣,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有太監匆匆進來,在二皇子耳邊低語幾句。二皇子臉色微變,起身往外走。
明蘭輕輕碰了碰我的手。
我抬眼,看見長柏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外。
他穿著一身緋色官袍,手持一卷黃綾,身後跟著兩隊禁軍。
滿殿歡語,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