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尚書告老的摺子遞上去,當日午後宮裏就批了。
硃批隻有兩個字:“準奏。”
訊息傳開,戶部衙門裏人心惶惶。幾位與楊尚書走得近的郎中、主事,午後便告了病。長柏也不追究,隻將早已擬好的人員調配名單呈了上去。
三日之內,戶部上下換了六位郎中、十一位主事。補上來的人,一半是周明堂舉薦的清流門生,一半是長柏在杭州、蘇州辦案時考察過的能吏。
沈嶽帶人進駐戶部檔案庫,三日三夜未閤眼,將康平六年至今所有賑災、河工、軍餉賬冊全部重核完畢。
第四日,長柏上朝,當庭呈上奏本。
“臣清查戶部積弊,共查實貪墨、挪用、虛報款項二十七宗,涉及銀兩一百八十三萬兩。主犯十四人,從犯三十九人,名單在此。”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滿朝文武鴉雀無聲,隻聽見他念出一個又一個名字。被點到的人臉色煞白,有人當場癱軟在地。
官家麵無表情地聽完,隻問了句:“證據可實?”
“人證物證俱全。”長柏呈上三箱賬冊、供狀,“所有款項流向,每一筆皆有據可查。”
皇帝沉默片刻:“依律當如何?”
“主犯斬首,從犯流放,家產抄沒充公。”長柏頓了頓,“另,臣建議將所有涉案官員名單張榜公示,以儆效尤。”
朝堂上一片死寂。
張榜公示——這是要將這些人的罪行公之於眾,徹底釘在恥辱柱上。
“準。”皇帝隻吐了一個字。
當日午後,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聯動,按名單拿人。京城街頭,囚車一輛接一輛駛過,押往刑部大牢。
百姓圍觀看熱鬧,議論紛紛。
“聽說那位李侍郎,貪了二十萬兩賑災銀!”
“何止!還有工部的趙郎中,修河堤的銀子都敢剋扣,難怪去年決堤淹了三個縣!”
“該殺!都該殺!”
長柏站在戶部衙門的閣樓上,看著遠處囚車經過的街口,神色平靜。
沈嶽立在他身後,低聲道:“大人,慶成王府那邊有動靜了。”
“說。”
“慶成王昨日遞了一道請罪摺子,自請削去三年俸祿。今日一早,又主動將城外別莊的田產、鋪麵捐了出來,說是‘充作軍餉’。”
“以退為進。”長柏淡淡道,“他是怕我繼續往下查,查到別莊裏去。”
“那咱們……”
“查。”長柏轉身,“他越急著撇清,越證明別莊有問題。你帶人去一趟,明麵是接收捐獻,暗地裏仔細搜查。尤其是地窖、暗室,一處都別放過。”
“是!”
沈嶽領命而去。
長柏回到案前,繼續批閱公文。窗外春光明媚,可他知道,真正的較量才剛開始。
三日後,沈嶽帶回一個驚人的訊息。
慶成王的別莊地下,有個隱秘的地窖。裏麵不僅藏著大量金銀珠寶,還有十幾箱賬冊——記錄著慶成王這些年來,通過寧國公等人,向朝中各部官員行賄的明細。
“數目驚人。”沈嶽聲音發顫,“涉及六部九卿,甚至……還有幾位郡王、國公。”
長柏翻看著那些賬冊,神色越來越冷。
“難怪寧國公敢如此肆無忌憚。”他合上冊子,“原來背後有這麽多人,都拿過他的好處。”
“大人,這些賬冊若公開……”
“現在還不是時候。”長柏搖頭,“牽涉太廣,若一次性掀開,朝堂就亂了。”
“那怎麽辦?”
長柏沉思片刻:“挑幾個緊要的,先動一動。”
他提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名字。
第一位,吏部右侍郎——曾收受寧國公五萬兩,在江南官員升遷中為其大開方便之門。
第二位,兵部武選司郎中——收受三萬兩,將慶成王的親信安插進江南衛所。
第三位,都察院左僉都禦史——收受兩萬兩,多次壓下彈劾寧國公的奏章。
“這三個人,官職不算最高,但位置關鍵。”長柏將名單遞給沈嶽,“證據確鑿,按律查辦。”
“是!”
三日後,這三人相繼落馬。
朝堂震動。
誰都看得出來,盛長柏這是劍指慶成王。這三個人的倒台,隻是開始。
慶成王府終於坐不住了。
第七日,慶成王親自遞帖子,邀長柏過府“一敘”。
帖子送到戶部衙門,語氣謙和,字裏行間卻透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沈嶽擔憂道:“大人,宴無好宴。”
“我知道。”長柏將帖子放在案上,“但不去,便是示弱。”
“屬下帶人跟著。”
“不必。”長柏起身,“慶成王不敢在王府裏動我。他若真那麽蠢,反倒好辦了。”
當日傍晚,長柏隻身赴宴。
慶成王府坐落在城東,朱門高牆,氣派非凡。管家引著長柏穿過三重院落,至後花園的水榭。
慶成王已等在亭中,一身家常錦袍,見長柏來,起身笑道:“盛侍郎肯賞光,本王榮幸之至。”
“王爺客氣。”長柏行禮。
兩人落座,侍女奉上茶點。慶成王揮退左右,亭中隻剩他們二人。
“盛侍郎近來辛苦了。”慶成王親自斟茶,“戶部那攤爛賬,本王早有耳聞,隻是礙於情麵,不好插手。如今侍郎雷厲風行,肅清積弊,實乃朝廷之幸。”
“分內之事。”
慶成王笑了笑,忽然道:“隻是……做事太急,容易得罪人。盛侍郎可知,這幾日有多少人,到本王這兒來說你的不是?”
長柏抬眼:“下官隻知秉公辦事,不知得罪了誰。”
“好一個秉公辦事。”慶成王放下茶盞,“那日本王嫡女大婚,盛侍郎當眾發難,也是秉公?”
“宮禁之物,違製私出,下官不得不查。”
“查得好。”慶成王點頭,“那丫頭是該受些教訓。隻是……”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盛侍郎,本王今日請你來,是想告訴你——適可而止。”
亭內氣氛驟然凝滯。
長柏神色不變:“王爺何意?”
“寧國公的案子,你辦得漂亮。戶部的積弊,你清得徹底。該立的功立了,該揚的名揚了。”慶成王盯著他,“再往下查,便是過猶不及。”
“下官不明白。”
“你明白。”慶成王緩緩道,“別莊那些賬冊,你拿到了。該知道哪些人能動,哪些人不能動。本王的底線在哪,你也該清楚。”
長柏沉默片刻:“王爺這是在威脅下官?”
“是提醒。”慶成王重露笑意,“盛侍郎,你年輕有為,前途無量。何必為了些陳年舊賬,斷送大好前程?本王可以保證,隻要你到此為止,日後朝堂上,必有你一席之地。”
“若下官不肯呢?”
慶成王笑容漸冷:“那本王就隻能說——盛侍郎這柄刀,太快,太利,容易傷己。”
長柏起身,拱手一禮:“王爺的教誨,下官記下了。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該查的,下官還得查。”
說完,轉身離開。
慶成王坐在亭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門外,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不識抬舉。”他冷冷吐出四個字。
長柏出了王府,沈嶽已在門外等候。
“如何?”
“談崩了。”長柏登上馬車,“回府。”
馬車駛離王府街巷,長柏才低聲道:“讓你查的事,可有進展?”
“有。”沈嶽湊近,“慶成王那批捐出來的田產鋪麵,賬目有問題。明麵上捐了,暗地裏卻還在他心腹手中經營,利潤依舊流入王府。”
“證據呢?”
“都拿到了。”沈嶽從懷中取出一遝契書、賬本,“這是咱們的人混進那些鋪子,抄錄的暗賬。”
長柏接過,借著車窗外透進的月光細看。
越看,眼神越亮。
“好。”他合上賬本,“明日早朝,我要再上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