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柏進宮後,我坐在前廳等候,心神難定。
吳嬤嬤端了盞安神湯來,我擺手讓她放下,目光始終望著門外。春日的暖陽鋪在庭院裏,照得花木鮮亮,可我心裏卻一陣陣發冷。
瑞祥軒這把火燒得太巧。昨夜失火,今日一早訊息就遞到我們這兒,像是有人特意讓我們知道——線斷了,別查了。
“夫人,”吳嬤嬤低聲勸道,“您多少用些湯,身子要緊。”
我端起湯碗,湯還溫著,可入口卻覺不出滋味。
正此時,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沈嶽快步進來,額上帶著汗:“夫人,有訊息了。”
“說。”
“瑞祥軒的火,是從賬房燒起的,潑了油,燒得極快。但咱們的人今早混進廢墟裏,在賬房後牆的磚縫裏,找到了這個。”他從懷中掏出一塊燒焦的皮紙,邊緣已經炭化,但中間一小片還勉強能辨出字跡。
我接過細看,上麵殘留著幾個模糊的字:“……銀三萬兩……慶成王別莊……”
“這是?”
“像是送貨單的一角。”沈嶽壓低聲音,“瑞祥軒往慶成王城外別莊送過一批傢俱,價值三萬兩。送貨日期是正月初六。”
正是寧國公案開審前夕。
“可還有其他?”
“還有。”沈嶽抹了把汗,“咱們的人從火場出來時,撞見幾個衙役在清理廢墟,其中一人偷偷塞給他這個。”
他又取出一枚銅牌,半個巴掌大小,正麵刻著“內務府采辦”,背麵有個模糊的編號。
“內務府的人?”我一驚。
“是。但編號被刻意磨花了,查不出是誰。”沈嶽頓了頓,“夫人,瑞祥軒這把火,怕是宮裏也有人插手。”
我心下一沉。
若連內務府都卷進來,這潭水就深得不見底了。
“長柏那邊可有訊息?”
“還沒有。宮裏傳話,說官家留了飯,怕是要談到午後。”
留飯?
陛下在這個時候留長柏用膳,是恩寵,也是試探。
我定了定神,吩咐沈嶽:“你繼續查瑞祥軒的東家,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還有,想法子打聽內務府最近有沒有異常的人事變動。”
“是。”
沈嶽退下後,我獨自坐在廳裏,將這幾日的事從頭細想。
這一切,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
而長柏,正站在網中央。
午後未時,長柏回來了。
他麵色平靜,看不出喜怒。我迎上去,替他解下外袍:“官家怎麽說?”
“先更衣。”他擺擺手,往書房去。
我隨他進了書房,關上門。
長柏在書案後坐下,沉默片刻,才道:“陛下問了三件事。一問戶部賬目清查進展,二問寧國公案可還有未盡之處,三問……”
他頓了頓:“三問我對二皇子大婚的看法。”
我心裏一緊:“你怎麽答?”
“賬目清查已有眉目,發現幾處日期錯漏,正在細查。寧國公案罪證確鑿,但贓款流向需進一步追查。至於二皇子大婚……”長柏抬眼,“我說,皇子大婚是國事,亦是家事,外臣不便置喙。”
“官家呢?”
“官家聽完,隻說了句‘你倒謹慎’。”長柏緩緩道,“然後留我用膳,席間隻談江南風物,再不提朝政。”
我蹙眉:“這是何意?”
“聖心難測。”長柏搖頭,“但有一事——用膳時,賞了我一道菜,是‘清燉鹿筋’。”
我一怔。
鹿筋難得,向來是禦膳房特供。陛下賞這道菜,是恩寵,也是提醒——鹿筋雖好,卻需文火慢燉,急不得。
“官家在讓你緩一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