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柏赴戶部上任當天,便調閱了近三年賑災款項的賬冊。
沈嶽傍晚來報時,眉頭緊鎖:“大人,楊尚書午後召了兩位清吏司郎中密談,隨後那兩人便開始‘整理庫房’,將幾箱舊賬冊挪去了後院偏庫。”
“哪幾年的?”
“主要是康平六年至八年的,正是江南水患、西北旱災那三年。”
長柏正在更衣,聞言手一頓:“動作倒快。”
“可要攔下?”
“不必。”長柏係好常服衣帶,“他們挪賬冊,反而證明那幾年的賬有問題。你派兩個機靈的去偏庫守著,看都有誰去動那些箱子。”
沈嶽領命去了。
我替他遞過茶盞:“杜夫人今日來過,說那三十萬兩賑災銀的缺口,經手人是慶成王府一個管事的親戚。”
“我知道。”長柏抿了口茶,“今日在戶部,已有人‘提醒’我了——說那管事年初暴病死了,如今死無對證。”
“這是要斷線。”
“線斷了,痕還在。”長柏放下茶盞,“三十萬兩銀子,不是小數目。即便洗得再幹淨,也總有痕跡。明日我正式開衙,第一件事便是重核近三年所有賑災款項的流向。”
“楊尚書若阻攔……”
“他不會。”長柏神色平靜,“我查的是賬目疏漏,他若公然阻攔,便是心虛。最多暗中使絆子。”
正說著,吳嬤嬤在外叩門:“二爺,二奶奶,門房說顧侯府來了人,有急事。”
來的是明蘭身邊的管事嬤嬤,腳步匆匆,見了我們便壓低聲音:“侯夫人讓奴婢務必傳話——慶成王府今日往宮裏遞了嫁妝單子,其中有一尊白玉送子觀音,用的是整塊和田羊脂玉,背後刻著前朝宮廷的‘司寶監’印。”
我與長柏對視一眼。
司寶監的器物,本該收在內庫。流出宮外,便是違製。
“可知道來曆?”
“單子上寫的是‘祖傳’。但侯夫人說,她曾在寧貴妃宮裏見過一尊類似的,後來寧貴妃失勢,那尊觀音便不見了。”管事嬤嬤聲音更低,“宮裏老人說,寧國公曾送過一尊白玉觀音進宮,是不是同一尊,就難說了。”
送走嬤嬤,長柏立即吩咐:“沈嶽,去查寧國公府抄沒清單裏,可有白玉觀音一項。”
沈嶽半個時辰後回轉,麵色凝重:“清單上有,但實物對不上。冊上記的是一尊‘尺高白玉觀音’,可庫房裏那尊隻有八寸,玉質也差了許多。”
“被調包了。”我道。
“何時動的?”長柏問。
“不好說。”沈嶽搖頭,“抄家時人多手雜,或許是那時混過去的。但庫房的看守說,楊尚書三日前曾帶人清點過一批‘易碎物件’。”
楊尚書。
戶部尚書,慶成王的表親。
“好一個裏應外合。”長柏冷笑,“調包證物,隱匿賬冊,他們這是要把寧國公案的尾巴全切幹淨。”
“那觀音如今在嫁妝單子上,便是慶成王府的東西了。”我蹙眉,“我們即便懷疑,也無權去查親王的嫁妝。”
“不急。”長柏走到書案前,攤開那本錢有財默寫的暗賬,“觀音可以送,銀子可以洗,但賬冊上的暗號洗不掉。‘匙’字標記的十一筆款項,共計三十萬兩,時間、名目、經手人寫得清清楚楚。二皇子府那邊,總要有個說法。”
“可二皇子即將大婚,此時動他……”
“不動他。”長柏合上賬冊,“動賬。”
次日,戶部衙門。
長柏以“理清舊賬、整頓部務”為由,下令重核康平六年至今所有賑災、河工、軍餉款項。楊尚書當場駁斥:“盛侍郎,戶部積年賬目浩如煙海,你這般大動幹戈,各部還如何運轉?”
“正是為了日後運轉順暢,才需肅清積弊。”長柏神色不改,“下官已請得陛下口諭——‘戶部賬目,當清晰明白’。”
楊尚書臉色一僵。
當日,六位清吏司郎中、十三位主事被調入賬房,三十箱舊賬冊從偏庫搬回正堂。算盤聲劈啪不絕,從清晨響到深夜。
第三日,第一處破綻浮出水麵:康平七年江南第二批賑災銀,撥付日期比災情急報早了整整五日。
“預先撥銀?”長柏盯著那頁賬冊,“江南巡撫的急報是八月初三抵京,戶部批銀卻是七月二十九。”
經手的主事戰戰兢兢:“許是……許是記錯了日期?”
“戶部批銀,需巡撫急報、內閣票擬、陛下硃批,三道手續缺一不可。”長柏抬眼看他,“急報未至,銀子先批——是你未卜先知,還是有人偽造文書?”
那主事撲通跪地,汗如雨下。
當日,楊尚書稱病告假。
第四日,沈嶽帶來兩個訊息:一是錢有財身體好轉,已能下床走動;二是慶成王府的嫁妝隊伍已從王府出發,十輛馬車浩浩蕩蕩,直奔二皇子府。
“可看到那尊觀音?”
“裝在紫檀匣子裏,由四個婆子抬著,看得緊。”沈嶽道,“但屬下買通了王府一個馬夫,他說那匣子昨日才從城外別莊運回來,之前一直放在莊子裏。”
“城外別莊……”長柏沉吟,“那是慶成王藏古玩的地方。”
“還有一事。”沈嶽壓低聲音,“二皇子府昨日進了批新傢俱,是從‘瑞祥軒’訂的。那家店明麵做木器,暗地裏……專替人洗銀子。”
長柏眼神一凜。
“可查到什麽?”
“時間太緊,隻探到瑞祥軒這半年接了三筆大單,都是匿名。但木料進貨的賬上,多出了一批海南黃花梨——那是宮裏的貢品,市麵上根本見不到。”
貢品流出宮外,匿名大單,瑞祥軒洗錢。
線索,漸漸串成線。
“繼續查。”長柏起身,“我要知道瑞祥軒的東家是誰,那批黃花梨從何而來,匿名大單的銀子最終去了哪裏。”
“是。”
沈嶽退下後,我輕聲道:“若真查下去,牽扯的怕不止慶成王和二皇子。”
“我知道。”長柏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但開弓沒有回頭箭。”
次日,楊尚書“病癒”回衙,第一件事便是召長柏談話。
“盛侍郎,賬查到今日,也夠了吧?”他屏退左右,語氣緩和,“戶部這些年不容易,各部伸手要錢,宮裏不時支取,賬麵難免有疏漏。若樁樁件件都追究,這朝堂還如何安穩?”
“下官隻查有違常理的疏漏。”
“什麽是常理?”楊尚書苦笑,“盛侍郎,你年輕有為,前途無量,何必揪著舊賬不放?慶成王府與二皇子府聯姻在即,這個時候,大家都求個太平。”
“尚書大人是在勸下官徇私?”
“是勸你識時務。”楊尚書壓低聲音,“寧國公已死,案子已結。有些事,就該讓它過去。”
長柏沉默片刻,忽然問:“大人可聽說過‘司寶監’的白玉觀音?”
楊尚書臉色驟變。
“下官聽說,前朝司寶監的器物都有暗記。即便流轉出宮,暗記也難消除。”長柏緩緩道,“若有人將宮中之物充作嫁妝,送入皇子府……這算不算違製?”
楊尚書霍然起身:“盛長柏,你莫要自誤!”
“下官隻是好奇。”長柏神色平靜,“不如這樣——賬,下官繼續查。若查不出什麽,自當向大人請罪。若查出什麽……”
他頓了頓:“那也是為國除弊。”
談話不歡而散。
當日下午,宮中來人,傳長柏即刻進宮麵聖。
我送他至府門,心懸在半空。
“放心。”他握住我的手,“陛下此時召見,未必是壞事。”
馬車駛向宮城,我立在門前,直到車影消失。
一個時辰後,沈嶽疾步回來,麵色發白:“二奶奶,剛得的訊息——瑞祥軒昨夜走水,賬房燒得精光,東家失蹤了。”
我指尖一顫。
線,又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