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嶽的動作比想象中快。
七日後,衛所便傳來訊息:碼頭確有蹊蹺。每月十五子夜,總有三五條烏篷船悄無聲息地泊在七號碼頭,卸下的貨不進城,直接裝上等候的騾車,往北而去。
“北邊是湖州。”沈嶽在淨慈寺禪房裏鋪開地圖,“但騾車隊不入湖州城,在菱湖鎮就散了。末將的人跟丟過兩次——那地方水道縱橫,岔路極多。”
長柏手指敲著桌麵:“貨呢?可確定是鹽?”
“**不離十。”沈嶽從懷中取出個小布袋,倒出些灰白色顆粒,“這是從騾車夾層裏刮下來的。已讓懂行的老卒驗過,是粗鹽,但比官鹽雜質多,應是私鹽。”
我看著那些鹽粒,忽然想起一事:“將軍可查過,這些船從哪裏來?”
“錢塘江上遊,具體……”沈嶽頓了頓,“有一段是周顯妻舅的茶園。”
屋裏靜了一瞬。
茶鹽自古不分家。按律例,鹽茶專營,但總有膽大的,借茶運之名行私鹽之實。若真是周顯妻舅牽扯其中,那周顯本人,就絕非“失察”那麽簡單了。
“抓現行。”長柏沉聲道,“本月十五,我帶衙役在碼頭設伏。”
“不可。”我和沈嶽幾乎同時開口。
沈嶽看我一眼,抱拳:“夫人先說。”
我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七號碼頭:“這裏緊鄰漕運司倉庫,平日就有兵丁巡視。若真是要緊的私鹽路線,對方必有人望風。大人帶衙役去,他們遠遠看見燈火,船便不會靠岸。”我轉向長柏,“打草驚蛇還在其次,若讓他們就此蟄伏,這條線就斷了。”
長柏皺眉:“那依夫人之見?”
“讓他們卸貨。”我輕聲道,“等騾車離開碼頭,在半路截查。人贓並獲,且遠離他們的眼線。”
沈嶽擊掌:“妙!末將可帶衛所兵在半路設卡,扮作巡檢司查私貨。就算他們報上去,也是兵部的事,與知府衙門無關。”
長柏沉吟良久,終於點頭:“但需萬全。沈將軍,截查地點可選定了?”
“選了三處。”沈嶽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好的是黃泥嶺。那裏是官道必經之路,兩側有山坡,易於設伏。且離衛所近,若有變故,援兵半柱香就到。”
計劃就這麽定了。沈嶽去佈置人手,長柏則需在十五那日拖住周顯——不能讓他察覺異常。
九月十四,周顯夫人遞了帖子,邀我次日過府賞菊。
“鴻門宴。”長柏放下帖子,冷笑,“偏選在十五。”
“正好。”我將帖子收起,“你拖住周顯,我拖住他夫人。隻是……”我抬眼看他,“周夫人王氏,是已故王知府的堂妹。”
長柏一震。
前任王知府死得蹊蹺,沈嶽那句“不是病故”像根刺,紮在我們心裏。如今周夫人特意邀我,是示威,還是試探?
“小心些。”長柏握住我的手,“帶足人手,見機行事。”
十五那日,秋陽正好。
周府在西子湖邊,園子極大,菊花卻也開得好。金盞銀台、玉翎管、瑤台玉鳳……名品擺了滿園。周夫人王氏四十出頭,保養得宜,笑起來眼尾有細細的紋路。
“盛夫人初到杭州,本該早來拜會,隻是家裏事多,耽擱了。”她引我在水榭坐下,丫鬟端上茶點,“這是今年新的龍井,夫人嚐嚐。”
茶湯清碧,香氣卻有些濁。我抿了一口,讚道:“好茶。隻是這水……似乎不是虎跑泉?”
王氏眼裏閃過一絲訝異:“夫人好靈的舌頭。原是要取虎跑水的,不巧這幾日泉水濁了,用的是自家的井水。”她頓了頓,“說來也怪,那虎跑泉百年不濁,偏偏這幾日……”
她話裏有話。我放下茶盞,笑而不語。
園中女眷漸多,多是杭州官員的家眷。有個穿玫紅褙子的少婦格外活絡,挨個介紹:“這是錢塘縣李夫人,這是鹽課司張夫人……”輪到一位沉默的藍衣婦人時,她聲音低了低,“這是……前任王知府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