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盛府,長柏已在書房等著。我將宮中情形說了,又將那對耳墜取出。
長柏拿起耳墜細看,片刻後,從翡翠背麵拈起一絲極細的線頭。
“這是……”
“金線繡的線頭。”他沉聲道,“皇後是在提醒我們——線頭既已捏在手裏,就該知道何時收線。”
我恍然。
今日這場召見,從頭到尾都在說“分寸”,說“適可而止”。皇後在警告我們,寧國公案到此為止,不要再往下查。
而慶成王府那位郡主的挑釁,更是明示——若再查,便是與整個宗室為敵。
“錢有財怎麽樣了?”長柏問。
“沈嶽剛來回話,人是今晨突然發的燒,胡話連篇。大夫在他昨晚用的粥裏驗出了‘迷心散’的痕跡——劑量不大,但足以讓人神智昏亂、驚悸囈語。”
長柏眼神一冷:“對方急了。”
“是。”我點頭,“沈嶽說,錢有財昏沉中反複唸叨兩句話——一句是‘匙在賬裏’,另一句是‘扳指……後衙’。”
“後衙?”長柏敏銳地抓住關鍵,“他何時去過?”
“就在寧國公被軟禁在大理寺後衙的第三天。”我回憶著沈嶽的稟報,“當時為核對部分查抄賬目,曾讓錢有財過去辨認。他說那日下午,曾瞥見一位從側門進後衙廂房探視的客人,那人雖遮著臉,但抬手時,拇指上戴著一枚成色極好的青玉扳指。”
長柏起身,從暗格中取出那枚寧國公塞來的扳指。
“所以,寧國公死前見的最後一位客人,同樣戴著扳指。”他聲音沉肅,“而錢有財在病中,將‘扳指’和‘鑰匙’這兩個線索混在了一起。”
“鑰匙究竟指什麽?”
“不是真鑰匙。”長柏走到書案前,攤開一本賬冊副本——那是錢有財秘密抄錄的真賬,“你看這裏,這幾筆送往‘貴人’處的款項,經手人一欄不是名字,而是一個特殊符號,旁邊用小字標注了‘匙’字。”
他指尖劃過那幾個條目:“錢有財說過,在寧國公府核心賬目裏,‘匙’是代指二皇子府的暗號。這是隻有極少數經手人才懂的密語。”
我倒吸一口涼氣。
扳指指向慶成王。
“鑰匙”指向二皇子府。
而寧國公死前,最後見的是戴扳指的人。
一切,都串起來了。
“但這隻是推測。”我穩住心神,“沒有實證。”
“所以對方纔要滅口。”長柏收起賬冊,“錢有財若死了,這個‘匙’字的含義就斷了。扳指可以推說是寧國公私藏,與慶成王無關。二皇子府那邊,更無人敢去查問。”
正說著,吳嬤嬤在外頭叩門:“沈將軍有急事稟報。”
沈嶽進來時,麵色比先前更凝重。
“大人,剛得的訊息——宮裏傳出風聲,說二皇子已到適婚之齡,今日已有兩位宗室老王妃入宮請安,言語間對慶成郡主的嫡女頗為讚譽。”
長柏與我相視一眼。
“慶成王府的動作好快。”我低聲道。
“不是快。”長柏看向窗外,“是早有準備。寧國公一倒,他們就立刻遞上了替代的梯子。”
“若真聯姻……”沈嶽猶豫道,“二皇子與慶成王府綁在一起,咱們再往下查,便是與未來的親王、甚至可能是……”
他沒說下去,但我們都明白。
與儲君為敵。
“宮裏呢?”長柏問。
“尚無明旨。但聽聞官家今日召見了慶成王,談了一炷香的時辰。”
書房內陷入沉默。
良久,長柏開口:“沈嶽,錢有財必須保住性命。加三倍人手,飲食湯藥你親自查驗。”
“是。”
“還有,”他補充,“設法查清慶成王收藏古玉的來曆。尤其是青玉扳指——我要知道,這樣的扳指,他一共有幾枚,都送過誰。”
沈嶽領命而去。
我走到長柏身邊:“皇後賞這對耳墜,是讓我們收手。慶成王府推動聯姻,是築起高牆。陛下擢升你為戶部左侍郎……”
“是給了我一把新鑰匙。”長柏介麵,目光清亮,“不是開鎖的鑰匙,是算賬的鑰匙。戶部掌天下錢糧審計,皇子府、親王府,隻要走過明路的賬目,都得在戶部備案。”
他拿起那枚青玉扳指,對著光看了看。
“扳指可以藏起來,但銀子流動的痕跡,總會留下。皇後讓我們收線,是怕我們扯出不該扯的東西。但若我們不扯……”
他頓了頓:“隻算賬呢?”
次日,聖旨下:盛長柏辦案有功,擢升戶部左侍郎,即日到任。
又過三日,皇帝下旨,為二皇子與慶成郡主嫡女賜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