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進宮,是皇後以“詢問江南繡品花樣”為由召見的。
西暖閣裏,皇後正俯身看著長案上幾幅宮製繡樣,聞我行禮,隻抬手虛扶:“不必多禮。過來瞧瞧,這些花樣可還時興?”
我上前細看,是牡丹、鸞鳳、八寶紋一類,富麗卻呆板。
“江南近年時興‘水墨繡’。”我指著一處空白,“以針代筆,繡山水花鳥,講究留白與意境。”
“哦?”皇後拈起一幅素絹,“就如作畫?”
“正是。蘇州有位繡娘,擅繡梅蘭竹菊,曾以一幅《寒梅映雪》在織造局比試中奪魁。”
皇後手一頓:“蘇姓繡娘?可是……那位在堂上作證的姑娘?”
暖閣內靜了一瞬。
“娘娘明鑒,正是她。”
皇後放下繡樣,緩步走向窗前:“那姑娘有膽識。隻可惜,身世坎坷。”
“是。”
“本宮聽說,她父親是冤死的。”
“曹吉祥為以次充好,將拒不從命的蘇匠人溺斃染缸,偽作失足。”
皇後轉過身,目光落在我臉上:“那曹吉祥,也是寧國公的人。”
這不是問句。
“是。”我垂目,“寧國公通過曹吉祥貪墨織造銀兩,又以劣品充貢品,欺君罔上。”
“欺君……”皇後輕輕重複,忽道,“盛夫人,你說這欺君之罪,為何總要等到鬧出人命,才被揭發?”
我心頭微凜:“臣婦愚鈍。”
“你不是愚鈍。”皇後走回案前,指尖拂過繡樣上的金線,“你是聰明人。盛參議也是聰明人。聰明人往往看得太清,便容易忘了——有些事,看得太清反倒不好。”
我沉默。
“寧國公的案子,辦到這裏,已足夠了。”皇後抬起眼,“貪墨的證據有了,人證物證俱全,三司定了罪,聖上也批了紅。該抄的家抄了,該流的流了。再往下挖……”
她頓了頓:“挖出來的,就不隻是銀子了。”
我袖中的手微微收緊。
“娘孃的意思是,此事該到此為止?”
“本宮沒什麽意思。”皇後神色平靜,“隻是這宮裏宮外,凡事都講究個分寸。過了分寸,好意也成了歹意。”
她說著,從案頭取過一隻錦盒,開啟來,裏麵是一對赤金鑲翡翠的耳墜。
“這是本宮早年戴過的,如今嫌它重了,倒合你們年輕媳婦戴。”她將錦盒推過來。
我跪下謝恩。
皇後伸手虛扶:“起來吧。本宮瞧你是個懂分寸的,有些話,不必說透。”
我起身接過錦盒,金器沉甸甸地壓在手心。
從皇後宮中出來時,已近午時。行至宮道轉角,迎麵遇上一行人。為首的是個華服婦人,三十許年歲,容貌明麗,眉眼間卻帶著幾分倨傲。
引路宮女低聲道:“是慶成王府的郡主。”
我側身避讓。
那郡主卻停下腳步,目光在我身上一轉:“這位是?”
“回郡主,這位是盛參議的夫人。”
“哦——”她拖長了聲音,“便是那位辦了寧國公案的盛長柏之妻?”
“正是臣婦。”
郡主笑了笑,那笑意未達眼底:“盛夫人好手段。寧國公那般人物,竟也栽在你們手裏。”
“郡主謬讚。外子隻是秉公辦案。”
“秉公……”郡主輕嗤一聲,“這世上哪有什麽真正的公?不過是誰的勢大,誰的話便是公理。”
她走近兩步,壓低聲音:“盛夫人,有句話,本郡主不妨告訴你——這京城的水,深著呢。今日你站在岸邊看人溺水,焉知他日,溺水的不會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