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嶽是巳時三刻去的慶成王府,申時方歸。
他進書房時,我正在與長柏對賬——寧國公府抄沒的家產清單剛送到戶部,長柏兼著清查的差事,需一一核驗。
“如何?”長柏放下朱筆。
沈嶽麵色凝重,從懷中取出一隻錦囊,放在案上:“王爺否認是王府舊藏,另回了此物。”
長柏解開錦囊,倒出一枚玉環。青白玉質,與那枚扳指色澤紋路幾乎一致,內側同樣刻著四字——靜水流深。
“可說了什麽?”我問。
“王爺隻說‘盛大人辛苦了’。”沈嶽頓了頓,“但屬下在府裏候見時,聽見兩個管事低聲議論……說王爺前日得了幅《寒江獨釣圖》,甚是喜愛,掛了滿三日才收。”
長柏與我對視一眼。
《寒江獨釣圖》——那是前朝名畫,三年前從江南織造局的貢品清單上“遺失”的。曹吉祥的暗賬裏記著,此畫被“送入京中貴人處”。
“還有一事。”沈嶽壓低聲音,“屬下離府時,在角門遇見一輛青篷馬車。車簾掀了一角,裏頭坐著的……像是大宗正司那位主事。”
那位慶成王的連襟。
“他去了王府?”
“應是。車直接進了西角門,未遞帖,是常客。”
書房裏靜了片刻。
窗外春陽正好,海棠初綻,可屋裏卻莫名泛著寒意。
長柏將那枚玉環與扳指並排放在一起。兩件玉器在光下瑩潤生輝,刻字一舊一新,卻透著同樣的氣息——一種久居上位、不動聲色的從容。
“他在告訴我。”長柏忽然道,“他知道了。”
“知道什麽?”
“知道扳指在我手裏,知道我在查他。”長柏指尖輕叩桌麵,“回贈玉環,是示好,也是示威。靜水流深——他在說,這潭水比我想的深,讓我莫要輕動。”
我心頭一緊:“那……咱們還查麽?”
“查。”長柏將玉環收入錦囊,“但得換個法子。”
他看向沈嶽:“錢有財和蘇繡娘,如今安置得可穩妥?”
“穩妥。顧侯撥的人日夜守著,吃食用水皆經三道查驗。”
“讓他們做好準備。”長柏沉吟道,“三司會審雖結,但寧國公案還有餘波——那些被他貪墨的銀兩去向,那些與他勾結的官員,聖上未必肯就此罷手。錢有財的賬冊、蘇繡孃的證詞,日後還有用。”
沈嶽領命退下。
我待他走了,才輕聲道:“長柏,你真要與慶成王為敵?”
“不是我要與他為敵。”長柏看向窗外,“是他已站在我對麵。”
他轉過身,目光沉靜:“肅清貪腐,從來不止是抓幾個貪官。貪官背後有靠山,靠山背後還有靠山。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寧國公倒了,可若慶成王還在,十年之後,還會有第二個寧國公。”
我沉默。
他說得對。可這路太險——與一位親王為敵,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況且,”長柏聲音低了些,“我總覺得……官家對此,是樂見的。”
我一怔:“樂見?”
“寧國公案,官家辦得雷厲風行,卻偏偏留了許多尾巴——那些未深究的黨羽,那些未清查的銀錢去向。像是……特意留給我去查。”
“你是說,官家在借你的手……”
“君心難測。”長柏打斷我,搖搖頭,“我不過揣測。但無論如何,這案子既開了頭,便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他握住我的手:“朝雲,你若怕……”
“我不怕。”我反握他,“既嫁了你,刀山火海也陪你去。”
他笑了,那笑意溫潤,如春日暖陽。
午後,宮裏來了旨意。
傳旨的是皇後掌事太監,笑容滿麵:“盛夫人,皇後娘娘召您明日進宮說話。”
我接過懿旨,心頭微跳。
皇後這時候召我,定非尋常。
送走太監,吳嬤嬤憂心道:“夫人,這時候進宮……”
“該來的總要來。”我平靜道,“替我備好明日進宮的衣服首飾——要素淨些,不可逾製。”
又吩咐:“去請明蘭過來一趟。”
明蘭來得很快。她聽了原委,沉吟道:“皇後娘娘這時召見,怕是衝著寧國公案來的。二嫂,你可想好如何應對?”
“實話實說便是。”我道,“案子是長柏查的,證據是確鑿的,三司是公斷的。我一個內宅婦人,能知道什麽?”
“可皇後若問起……寧國公背後的牽扯呢?”
我看向她:“明蘭,你覺得皇後知道多少?”
明蘭沉默片刻,緩緩道:“皇後娘娘統攝六宮,前朝的事未必不知。況且寧貴妃到底還是宮中的人,寧國公府那些動作,她若真想查,不會查不到。”
“那她為何早不動手?”
“或許……是在等時機。”明蘭壓低聲音,“聽說,寧國公倒台前,曾暗中往二皇子府送過厚禮。”
我心頭一震。
“儲位之事,最是敏感。”明蘭眼神清明,“皇後娘娘是太子生母,寧國公府攀附二皇子,便是她的眼中釘。如今寧國公倒了,她召你進宮,怕是要親自探探盛家的立場。”
送走明蘭,我獨坐房中,將這幾日的事細細捋了一遍。
明日進宮,每一句話都得仔細斟酌。
正沉思著,外頭傳來小丫鬟的聲音:“夫人,門房遞了帖子,說是杜禦史府上的女眷來訪。”
杜禦史?杜仲衡?
我忙道:“快請。”
來的是杜禦史的夫人,四十許人,穿一身靛藍織金褙子,容貌端莊,舉止沉靜。她見了我,先行了禮,才道:“冒昧來訪,還請盛夫人見諒。”
“夫人客氣。”我請她上座,“不知夫人此來……”
“是為謝盛大人。”杜夫人直言,“外子那日堂上呈的銀庫細錄,多虧盛大人早先提點,纔敢當堂拿出。如今寧國公伏法,外子說,盛大人是清流風骨,讓我務必來致謝。”
我心中明瞭——杜仲衡那日突然上堂,果然是長柏安排的。
“杜禦史秉公直言,該是我們謝他。”我謙道。
杜夫人卻搖頭,壓低聲音:“其實今日來,還有一事相告。”
她頓了頓:“外子讓我轉告盛大人——‘靜水流深,然水底有蛟’。還說……‘欲釣蛟龍,需備長線’。”
我心頭一跳。
這話,與慶成王那枚玉環上的“靜水流深”,竟是呼應。
“杜禦史還說了什麽?”
“隻說這些。”杜夫人起身,“話已帶到,妾身不便久留,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