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國公是在大理寺後衙的廂房裏“沒”的。
訊息傳來時,我正在燈下對賬。吳嬤嬤匆匆進屋,臉色發白:“夫人,宮裏頭傳出來的信兒——國公爺寅時斷了氣,太醫說是‘中風不治’。人在大理寺後衙的東廂房,周少卿已連夜進宮稟報了。”
我手中筆一頓,“死在大理寺?”
“是。”吳嬤嬤壓低聲音,“自那日堂上昏厥後,就一直安置在那裏。周少卿說,國公爺是待審之身,按律不得回府,便請了太醫在廂房日夜診治。誰知……”
我放下筆,心頭那點不安愈發清晰。
太巧了。三司合議的奏本剛遞上去三日,人就死在了大理寺。說是病故,可偏偏死在這個節骨眼上,死在官衙之內——這要讓外人如何想?
“驗過了?”
“驗過了。太醫院三位太醫聯名具結,確是中風引發的猝死。皇後娘娘還特意派了她宮掌事太監去盯著驗屍,做不得假。”
做不得假。可正是這“做不得假”,才更讓人心驚。
寧國公一死,許多牽扯便斷了線——那些尚未查清的賄賂去向,那些與他勾結的暗處之人,那些他昏厥前未來得及說出口的秘密。
全都隨著這具停在大理寺廂房裏的屍身,一同封進了棺木。
“長柏呢?”我問。
“大人在書房,沈將軍剛進去。”
我起身往書房去。廊下夜色沉沉,初春的風還帶著寒意,吹得簷下燈籠搖晃不定。
書房門虛掩著,裏頭透出燭光。我聽見沈嶽的聲音:“……大理寺那邊遞了話,說國公爺的遺體已裝殮,明日便要發還寧府治喪。隻是……”
“隻是什麽?”長柏的聲音很沉。
“隻是下葬前,按例大宗正司要再驗一次。可大宗正司派來的那位主事……是慶成王的連襟。”
我推門進去。
長柏坐在書案後,燭火映著他半邊臉,眼下有淡淡青影。沈嶽見我,躬身行禮。
“都聽見了?”長柏問。
我點頭,在他身側坐下:“寧國公死在大理寺,大宗正司驗屍的又是慶成王的人——這層層安排,倒像是生怕旁人看不出蹊蹺。”
“未必是安排。”長柏從案上拿起一物,放在燈下。
那是一枚玉扳指。青白玉質,溫潤光潔,內側刻著四個小字——慶成雅玩。
“這……”我認出是寧國公昏厥前塞給長柏的那枚。
“我這幾日反複看過。”長柏將扳指遞給我,“玉是好玉,雕工也精細。但你看這內側刻字——‘慶成’二字是新刻的,刀痕浮淺;‘雅玩’二字卻是舊痕,至少有三五年光景。”
我湊近細看,果然如此。
“寧國公死前留下這個,定有深意。”沈嶽道,“他死在大理寺,這扳指若是從他身上搜出,或是臨終托付,都說得通。可他偏在堂上昏厥前塞給大人——像是早料到自己活不成,急著傳遞什麽。”
“你是說……他預知自己會死在大理寺?”我心頭一緊。
長柏不答,卻道:“寧國公昏厥前說‘朝堂的水深得很’,又說‘他日必悔’。他當時眼神,不像是威脅,倒像是……警示。”
警示什麽?
警示長柏不要再查下去?警示這潭水底下,藏著連皇帝都動不得的人?還是警示他自己——已是一枚棄子,將死之人?
書房裏一時沉寂,隻聽見燭花爆開的輕響。
“沈嶽,”長柏忽然道,“你明日去一趟慶成王府。”
沈嶽一愣:“大人要屬下……”
“不是查案。”長柏看向窗外夜色,“寧國公‘病故’,按禮,朝中官員都該送份奠儀。你代我送去,合情合理。”
我瞬間明白他的意思。
送奠儀是幌子。沈嶽去這一趟,正好可以看看慶成王府的反應——對寧國公之死的反應,對那枚扳指可能存在的反應。
“屬下明白。”沈嶽抱拳,“明日便去。”
沈嶽退下後,書房裏隻剩我與長柏。
他握住我的手,溫熱掌心貼著我:“這幾日我常想,寧國公為何要將這扳指給我。他恨我入骨,巴不得我栽進這潭深水裏,為何臨死還要遞刀?”
“除非……”我心中一動,“他想借你的手,報複背後那人。”
長柏眼神一凝。
是了。寧國公何等人物?被當作棄子推出來頂罪,死在大理寺的廂房裏,他豈會甘心?臨死前將這枚扳指塞給長柏,不是示好,而是——借刀殺人。
他想讓長柏繼續查下去,查到他背後那個真正的主使。
“可這也太險了。”我攥緊他手指,“若慶成王真是那人,咱們便是與宗室為敵。這刀,握不得。”
“刀已遞到手裏。”長柏看著那枚扳指,“握不握,由不得你我。”
他頓了頓,又道:“況且,我總覺得……聖上對此案的態度,有些微妙。”
“何意?”
“周少卿遞上的奏本,聖上當日便批了。寧國公貪墨之罪坐實,家產抄沒,世子流放——辦得雷厲風行。可對涉案的其餘官員,卻隻字未提。”
我細想,確是如此。
周顯已死,趙慎下獄,曹吉祥自盡——這些人都已定罪。但寧國公在朝中的那些黨羽,那些收過他好處的官員,聖上一個未動。
“聖上是要……適可而止?”我試探道。
“或許。”長柏輕歎,“又或許,是在等。”
等什麽?
等寧國公死後,那些暗處的人自己跳出來?等慶成王下一步動作?等這潭水,自己泛起漩渦?
我不知道。
窗外傳來更鼓聲,已是亥時。
“先歇吧。”長柏吹熄燭火,“明日還有許多事。”
我們並肩回房。夜色如墨,廊下燈籠在風裏搖著昏黃的光。
走到半途,長柏忽然停下腳步。
“朝雲。”
“嗯?”
“若真有一日,我需與宗室為敵……”他聲音很輕,“你可會怨我將盛家拖入險境?”
我站定,轉身看著他。
“長柏。”我握住他手,“從你決定去杭州那日起,我便知道這條路不好走。可若因前路艱險便止步,那當初又何必開始?”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我們回房歇下。我卻久久難眠。
枕畔長柏呼吸漸沉,我睜眼望著帳頂繡的並蒂蓮,心思卻在那枚玉扳指上打轉。
慶成王。
若真是他……那寧國公死在大理寺,便不隻是病故。
而這場風雨,怕是要越刮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