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國公仰天大笑,笑聲淒厲,在空曠的大堂裏回蕩。
他笑著笑著,身子忽然一歪,直挺挺向後倒去——長柏順勢去扶,就在那一瞬間,他垂在身側的右手,借著寬大袖袍的遮掩,以一個極其隱蔽的動作,將拇指上一枚溫潤的物事褪下,在身體後仰、眾人視線都被他倒下的身姿吸引的刹那,精準地塞入了近在咫尺的長柏手中。
長柏隻覺掌心一涼,已多了一枚硬物。
他神色未變,甚至沒有低頭看,隻順勢將手收回袖中,指尖摩挲間,已辨出那是個玉扳指。
“國公爺!”
堂上一片混亂。
鐵嘴張搶步去扶,卻被帶得一個踉蹌。兩名衙役上前將人架住,隻見寧國公雙目緊閉,麵色灰敗,嘴角溢位一絲白沫,右手無力垂落——任誰都看不出,這隻手在倒下前的最後一刻,完成了一次致命的傳遞。堂上亂作一團。
“快傳醫官!”周明堂急拍驚堂木。
後堂早有候著的太醫匆匆出來,搭脈翻眼,片刻後稟道:“大人,國公爺這是急火攻心,痰迷心竅。需立即施針用藥,靜臥調養。”
“抬下去!”周明堂揮手,“好生診治,不得有失。”
鐵嘴張卻攔住:“且慢!我家主公突然在公堂發病,焉知不是有人暗中加害?學生請求徹查!”
周明堂冷聲道:“張先生,眾目睽睽之下,何人能加害?太醫已診明是急症,你若執意阻攔醫治,國公爺若有閃失,你可擔待得起?”
鐵嘴張噎住,眼睜睜看著衙役將寧國公抬往後堂。
堂上一時沉寂。
旁聽席間議論聲嗡嗡而起。我瞥見杜仲衡微微搖頭,幾位都察院禦史交換著眼色。勳貴那邊,幾個與寧府交好的伯爵、侯爺俱是麵色凝重。
“肅靜!”周明堂一拍驚堂木,“國公爺既突發急症,今日堂審暫至此。然案證已明,三司合議後將呈報聖裁。退堂!”
驚堂木再落,堂下人卻未立即散去。
長柏起身收拾案卷,神色平靜如常。鐵嘴張站在空了的案席旁,盯著長柏,忽揚聲道:“盛大人果然好手段!”
長柏抬眼:“張先生何意?”
“我家主公早不病晚不病,偏在關鍵證物出現時急病。”鐵嘴張冷笑,“這病,來得也太巧了些。”
“先生是說,寧國公裝病?”
“學生不敢妄言。”鐵嘴張目光掃過堂上眾人,“隻是此案未結,主公卻突然無法自辯。外人看來,倒像是……有人不想讓他再說下去。”
這話極毒。將一場急病,說成是“滅口”的前奏。
長柏卻隻淡淡道:“太醫已在診治,寧國公是真是病,自有公論。倒是先生——寧國公昏厥前那番話,說‘朝堂的水深得很’,又說長柏‘他日必悔’。此言在場眾人皆聞,不知是何用意?”
鐵嘴張臉色一變。
“莫非寧國公還知道些什麽,卻來不及說?”長柏將最後一卷文書收入匣中,“若真如此,待國公爺醒轉,長柏倒想當麵請教。”
他說完,朝堂上一揖,轉身便走。
鐵嘴張僵在原地,臉色青白交錯。
我起身離席,吳嬤嬤扶著我從側門出去。廊下正遇著沈嶽護送錢有財和蘇繡娘出來。
錢有財兩腿發軟,幾乎是被沈嶽半架著。蘇繡娘倒是自己走著,隻是臉色比晨間更白,抱著血衣的手指節緊得發青。
“先送他們回別院。”我低聲道,“加派人手,寧國公這一倒,怕有人狗急跳牆。”
沈嶽點頭:“已安排了。顧侯撥了二十親兵,今夜起駐守別院四周。”
我稍安心,又問:“長柏呢?”
“大人被周明堂請去後堂議事了。”
正說著,明蘭從茶樓方向過來,見著我便快步上前:“二嫂,我方纔瞧見寧國公府的車馬急匆匆往宮裏去了,怕是去報信的。”
我心頭一緊。
寧貴妃雖已失勢,但到底還在宮中。寧國公這一倒,她若在禦前哭訴求情,皇帝礙於情麵,未必不會鬆動。
“先回府。”我定了定神,“有些事,需與祖母商議。”
回府的馬車上,我閉目細思今日堂上種種。杜仲衡突然呈上的銀庫細錄,寧國公昏厥前那番似有所指的話,鐵嘴張最後的反咬一口——樁樁件件,都透著不尋常。
“夫人,”吳嬤嬤忽然低聲道,“老奴方纔在衙門口,聽見兩個書生議論……說寧國公這病,怕是裝不長久。”
“為何?”
“他們說,若真是裝病避罪,那三司正好順勢定案——人都‘病得說不出話’了,還如何自辯?這招看似聰明,實是蠢極了。”
這話……有理。
寧國公久經官場,不該出此昏招。除非——他真是突然發病,亦或……有人不想讓他再開口。
回到盛府時,祖母已在壽安堂等著了。
老人家坐在窗下榻上,手裏撚著一串佛珠,見我進來,抬眼道:“我都聽說了。寧國公倒了?”
“是。”我上前行禮,“太醫說是急火攻心。”
祖母點點頭,沉默片刻:“朝雲,你覺著……他這病,是真是假?”
我猶豫一瞬:“孫媳不敢妄斷。但當時情狀,不似作偽。”
“是啊。”祖母輕歎,“裝病避罪,是下策。他縱橫朝堂幾十年,不至於此。”
她停下撚珠的手:“那便是真病了。可這病……來得太巧。”
我心頭一跳:“祖母是說……”
“杜仲衡那份銀庫細錄,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祖母目光深遠,“七年前的舊賬,偏偏在這時翻出來。你說,那銀庫主事為何早不送、晚不送,偏在這時才送出?”
“孫媳也覺蹊蹺。”
“不是蹊蹺。”祖母搖頭,“是有人算準了時機。”
她看著我:“朝雲,你可知為何此案要三司會審,鬧得滿朝皆知?”
我遲疑道:“是為……彰顯公道?”
“是,也不全是。”祖母緩緩道,“更重要的,是要將寧國公的罪,釘死在天下人眼前。要讓他身敗名裂,再無翻身之機。要讓他背後的那些人——那些與他勾結的、收過他好處的、得過他庇護的——全都看著,看著這棵大樹是怎麽倒的。”
她頓了頓:“然後,該斷的斷,該清的清。”
我背脊生寒。
“祖母的意思是……這一切,都在官家算計之中?”
“聖心似海,豈是你我能揣度的?”祖母輕歎,“我隻知,長柏此番,是立了大功,也是惹了大禍。從今往後,盛家便是清流的刀,勳貴的敵。你們夫妻……要當心了。”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
長柏回來了。
他進門時麵上帶著疲色,見祖母在,先行了禮。
“如何?”祖母問。
“三司合議已畢。”長柏坐下,吳嬤嬤奉上茶,他一飲而盡,“寧國公貪墨屬實,罪證確鑿。周少卿已擬奏本,明日呈報禦前。”
“他若一直‘病’著,如何定罪?”
“太醫說了,此病雖急,卻非絕症。調養旬月,當能醒轉。”長柏放下茶盞,“隻是……醒轉之後,怕也難逃國法。”
祖母點點頭,不再多言。
長柏看向我,眼神溫潤:“今日嚇著你了?”
我搖搖頭:“隻是擔心。”
“不必擔心。”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溫熱,“該查的查了,該證的證了。餘下的,交給國法,交給天理。”
我心裏那根繃了一日的弦,終於稍鬆了些。
可祖母的話,仍在耳畔回響。
——盛家從此便是清流的刀,勳貴的敵。
這刀,要如何握,纔不至於傷己?
這敵,要如何防,纔不至於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