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身時,膝頭有些發麻。吳嬤嬤扶了我一把,低聲道:“夫人,顧侯府遣人來了,說已在隔壁茶樓備了雅間,請您過去歇息用膳。”
“證人呢?”
“沈將軍護著錢老伯和蘇姑娘,在後院廂房用飯,咱們的人盯著,出不了岔子。”
我點點頭,由她攙著從側門出去。門外日頭正烈,晃得人眼前發花。茶樓就在大理寺斜對過,二樓雅間推開窗,正好能看見衙門正門動靜。
明蘭已在裏頭等著了。她今日穿一身藕荷色纏枝蓮紋褙子,家常打扮,見我來便起身拉我坐下:“二嫂快坐,我讓人燉了黨參烏雞湯,你先喝一碗定定神。”
我接過湯碗,熱氣氤氳上來,這才覺出指尖冰涼。
“堂上情形我都聽說了。”明蘭替我佈菜,聲音壓得低,“鐵嘴張果然難纏。但他今日連出三招——攻錢老伯藥資、疑蘇姑娘時機、諷二哥證據太巧——皆被二哥擋了回去。我看周少卿和王大人的神色,已有些偏向咱們這邊了。”
我慢慢喝了兩口湯,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才覺得心神稍定。
“可我這心裏,總有些不安。”我放下碗,“明蘭,你說……這案子是不是太順了些?”
明蘭筷子一頓:“二嫂何意?”
“從長柏到杭州起,王夫人的玉佩、錢有財的真賬、蘇繡孃的血衣——每當我們查到瓶頸,便有新證據自己送上門來。”我看著窗外大理寺的黑漆門樓,“就像是……有人早備好了這些,等著我們來查。”
明蘭沉吟片刻:“二嫂是疑心,有人想借咱們的手,扳倒寧國公?”
“不止。”我搖頭,“若隻是想扳倒寧國公,何須繞這麽大圈子?寧國公在江南經營數十年,貪墨鹽稅、河工款、織造銀,樁樁都是死罪。真想辦他,一封密摺直達天聽便是。何必費這般周折,將證據一點一點透給長柏,引著他查了這幾個月,鬧得滿朝皆知?”
明蘭眼神微凝:“除非……那人要的,不隻是寧國公倒台。”
“是。”我指尖輕叩桌麵,“他要的是這場三司會審,要的是滿朝文武親眼看著寧國公的罪證一樣樣攤在陽光下。他要的,是寧國公府徹底身敗名裂,再無翻身之機。”
“誰會有這般深的心思?”
我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窗外忽然傳來馬蹄聲。我傾身望去,見一輛青篷馬車停在大理寺門前,車上下來個穿深灰直裰的中年人,身形清瘦,麵容肅整,由衙役引著從側門進去了。
“那是……”明蘭眯眼細看。
“都察院右僉都禦史,杜仲衡。”我認了出來,“他怎的來了?此案三司主審中並無他。”
明蘭臉色微變:“杜仲衡是清流中的清流,當年曾上折參寧國公‘縱家奴強占民田’,被先帝壓了下來。他今日來,怕不是偶然。”
我們正說著,樓下街上忽起一陣騷動。幾個書生模樣的人聚在衙門口,高聲議論著:
“聽說了嗎?寧國公府在杭州的別院,地下挖出十幾口大缸,裏頭全是熔成錠的官銀!”
“何止!蘇州織造局那邊也傳開了,說曹吉祥死前留了本暗賬,記著他這些年孝敬寧國公的每一筆——連年月日、經手人、裝銀的箱子什麽顏色都記得清清楚楚!”
“怪不得盛參議能查得這般透徹,原來是有內賬!”
“呸!什麽國公爺,分明是國之蛀蟲!”
聲音越來越高,圍觀百姓越聚越多。衙役上前驅趕,那幾個書生卻不肯散,反而更大聲地誦起“貪墨百兩以上者斬”的條文。
明蘭與我相視一眼,俱是心驚。
這些流言散得也太快了。堂審才過半日,杭州、蘇州的細節便已傳得滿城皆知,連箱子顏色這般具體的話都出來了。
若非有人暗中推動,絕無可能。
“二嫂。”明蘭忽然握住我的手,“你說……會不會是宮裏那位?”
我心頭一跳。
若說這滿朝上下,誰最想扳倒寧國公府,又不願親自出手惹上“鳥盡弓藏”的罵名……除了官家,還能有誰?
寧國公府勢大,與宮中寧貴妃勾結,甚至暗中扶持二皇子——這些,官家會不知?他知,卻不能輕動。勳貴集團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他需要一把刀,一把幹淨、鋒利、不畏權貴的刀。
長柏,正是這把刀。
而所有“湊巧”出現的證據,所有“適時”流傳的傳言,或許都出自那雙藏在九重宮闕後的手。
“若真是聖意……”我聲音發幹,“那長柏此番,便是被放在火上烤了。”
扳倒寧國公,是功,也是禍。清流會讚他剛正,勳貴卻會視他為敵。從此往後,他便是勳貴集團的眼中釘,再無寧日。
明蘭握緊我的手:“但事到如今,已無退路。二哥既選了這條路,咱們便陪他走到底。”
我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是啊,無退路了。
茶樓下的書生已被衙役驅散,但議論聲仍在街巷間低低流傳。大理寺門前又聚起人群,等著下半堂的鑼聲。
我起身整了整衣衫。
“夫人,”吳嬤嬤低聲問,“可要再用些點心?”
“不必了。該回去了。”
回到旁聽席時,堂上已陸續有人入座。長柏端坐案後,正與身旁的書吏低聲交代什麽。寧國公臉色比上午更沉,鐵嘴張在他身側,眼神銳利如鷹。
杜仲衡坐在旁聽席前排,與幾位都察院的禦史低聲交談。他抬眼時,目光與我一碰,微微頷首,又轉開了。
未時三刻,銅鑼再響。
周明堂掃視堂下,沉聲道:“午間歇堂時,本堂與王大人議過。現有幾樁新證,需當堂質詢。”
他一揮手,兩名衙役抬上一口木箱。
箱子開啟,裏麵是整整齊齊的銀錠,錠底皆烙著“浙庫”二字。
“此乃從杭州寧國公別院地下起出的官銀,共計三千兩。”周明堂看向寧國公,“國公爺,這些銀兩,你作何解釋?”
寧國公冷笑:“老夫在杭州有別院不假,但從未見過這些銀子。誰知是不是有人栽贓?”
“栽贓?”周明堂忽然開口,“這箱銀錠底層,還發現了一封文書——是你寧國公府七年前從浙江佈政使司支取‘修繕河堤專款’的批文。批文所載數額,正好是三千兩。”
他從案上拿起一張泛黃的紙:“而同年,杭州府上報的河堤修繕賬冊中,此項開支卻記為‘五千兩’。中間那兩千兩去了何處,國公爺可知?”
寧國公臉色驟變。
鐵嘴張起身:“大人!此批文來源不明,真假難辨!且時隔七年,如何能證明箱中銀錠就是當年那筆專款?”
“能證明。”
說話的是杜仲衡。他緩緩起身,朝堂上一揖:“下官都察院右僉都禦史杜仲衡,有本奏。”
周明堂皺眉:“杜大人,此案你非主審……”
“但下官有證物。”杜仲衡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此乃七年前,浙江佈政使司銀庫的《出納細錄》。其中記載,那三千兩官銀出庫時,每一錠的編號、成色、重量,皆與箱中銀錠一一對應。”
他將冊子呈上:“銀庫主事當年恐事後有變,私下抄錄了這份細錄,藏於老家舊宅。半月前,他病重臨終,托人將此冊送至都察院。”
堂上一片死寂。
鐵嘴張張了張嘴,竟一時無言。
寧國公死死盯著那本《出納細錄》,額角青筋暴起,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滿麵通紅,幾乎喘不過氣。
“國公爺!”鐵嘴張急忙扶他。
寧國公卻一把推開他,嘶聲道:“好……好一個清流!好一個都察院!你們……你們早就串通好了,要置老夫於死地!”
他猛地看向長柏,眼中血絲密佈:“盛長柏!你以為扳倒了老夫,你就能青雲直上?我告訴你——這朝堂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今日你站在此處,他日……必有後悔之時!”
長柏靜靜看著他,一言不發。
周明堂一拍驚堂木:“寧國公,公堂之上,休得妄言!”
寧國公仰天大笑,笑聲淒厲,在空曠的大堂裏回蕩。
我隔著竹簾,看見他笑得眼角迸出淚來,那身象征爵位的素色常服在笑聲中簌簌發抖,像一株即將傾塌的老樹。
笑著笑著,他忽然身子一歪,直挺挺向後倒去。
“國公爺!”
堂上一片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