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我便起身了。
吳嬤嬤端來溫水時,低聲稟道:“二奶奶,沈將軍已在前廳候著。”
“讓他稍候。”我快速梳洗,將長柏贈的那支素銀嵌白玉簪子插入發髻,便往前廳去。
今日是三司會審前最後一日。長柏宿在衙門未歸,我需將所有人證移入顧家別院——西山腳下那處高牆厚門的莊子。
馬車出城時天剛矇矇亮。我手中捏著那份名錄:錢有財、蘇繡娘、三名兗州兵卒。這些人的性命和證詞,如今都係在我們手中。
“到了。”沈嶽在車外道。
我下車時,顧家管事已領著兩排護衛候在門前。都是顧廷燁從軍中挑的好手,眼神銳利,一言不發。
“按您的吩咐,三層防護已布好。”沈嶽引我入內,低聲稟報,“外層十二明哨,配弓弩。中層八暗樁,藏於樹屋假山。內層是您挑的八位仆婦,六人練過拳腳,兩人懂醫,現下正陪著證人在東廂。”
我點頭,徑直穿過垂花門往東廂去。
窗內傳來錢有財顫抖的聲音:“這、這茶水會不會太燙?俺手抖……”
“錢老伯莫慌,溫度正好。”回話的是陳嬤嬤,聲音溫和卻穩,“您那狀詞昨夜背得極好,堂上便那般說,定無差錯。”
“可那是國公爺啊!俺一個算賬的……”
“您記得王夫人麽?她為申冤連命都舍了。您若退了,那些枉死的人可就真白死了。”
屋裏靜了片刻,傳來壓抑的抽泣。
我退開,轉去西廂。
蘇繡娘坐在窗下,手裏縫著一塊靛藍粗布。見我進來,她起身行禮:“二奶奶。”
“住得可慣?”
“比蘇州漏雨的柴房好上百倍。”她神色平靜,手中針線未停,“這是父親留下的染樣。他說染布如做人,底色要正,一步都省不得。”
她抬眼看來:“明日堂上,民女不會怕。父親教我的不止手藝,還有道理——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繭硌人。“你父親必以你為傲。”
“不止父親。”她眼中閃過光,“蘇州城西還有十七戶染匠,都被曹吉祥逼得家破人亡。他們不敢告,我敢。這公道,不止為我蘇家討的。”
我點頭,退出廂房。
廊下沈嶽低聲道:“剛得訊息,寧國公府請了‘鐵嘴張’。”
我腳步一頓。
鐵嘴張,京城第一訟師,最擅抓程式紕漏、證人矛盾。他曾替殺妻的伯爵脫罪,隻因證明衙役搜證未戴手套,證據可能沾染他物。
“果然。”我冷笑,“他要打‘規矩仗’。”
“可需準備?”
“自然。”我入正廳展卷宗,“鐵嘴張三板斧:一攻證據鏈瑕疵,二擊證人品性,三煽陪審輿情。咱們便一一設防。”
我抽出一張紙,上是娟秀小楷寫的“狀紙口訣”:
“一告鹽引造假,二告河堤貪墨,三告織造以次充好,四告刺殺朝廷命官。順序不可亂,證據對應清。若問細節處,答‘詳見物證第幾冊第幾頁’。若問個人恩怨,答‘民隻認公理,不涉私情’。”
“這是……”沈嶽問。
“給證人的。”我遞給他,“錢有財易慌,蘇繡娘易憤。讓他們背熟這二十字,堂上無論對方如何逼問,隻繞回這四點核心。其餘的長柏應對。”
沈嶽收好紙:“二夫人思慮周全。”
“還不夠。”我揉額角,“鐵嘴張最毒的是當庭拋‘新證據’。你說寧國公會備什麽‘驚喜’?”
沈嶽沉吟:“會不會偽造長柏大人與二皇子的信件?若能將大人扯入黨爭,案子性質便不同了。”
我心頭一凜。
不是沒可能。長柏為人清正,書信極少,若有人仿他筆跡偽造,反而難辯。
“沈嶽。”我當即道,“你去顧侯府見明蘭,問她能否借侯府舊年文書一觀——尤其是三四年前長柏與顧侯的往來信件。若有,全數取來,我要比對筆鋒。”
“您疑對方仿筆跡?”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我望向窗外,“這場仗輸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