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會審的日子,終究是到了。
天色未明,我便已穿戴整齊。吳嬤嬤替我理好衣襟,低聲道:“夫人,馬車備好了。”
“證人那邊如何?”
“寅正便起身了。錢老伯用了半碗粥,蘇姑娘倒比平日多用了半塊糕。沈將軍已護送他們從別院出發,走的是西直門那條僻靜巷子。”
我點頭,心裏卻繃著一根弦。
大理寺衙門外已是人聲鼎沸。勳貴車馬、文官轎子、百姓圍觀,將整條街堵得水泄不通。我從側門入內,由衙役引至旁聽席前排——這裏專為涉案官員家眷所設,用一道竹簾與正堂隔開,能見其人,聞其聲,卻又不必直麵堂上威壓。
撩簾坐下時,正堂內景便一覽無餘。
居中者坐著的,是大理寺卿周明堂。崔秉忠被停職之後,主審官便由周大人代替;右側是都察院王大人,半闔著眼,似在養神。
堂下兩側,一邊是長柏——他今日穿緋色官袍,腰束金帶,背脊筆挺如鬆,目光沉靜地望向堂上。另一邊,則是寧國公與他的訟師“鐵嘴張”。
寧國公年過五旬,身形魁梧,雖隻著素色常服,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勢仍在。他身側坐著的鐵嘴張卻是個幹瘦中年人,三角眼,薄嘴唇,一身石青色直裰漿洗得發硬,此刻正慢條斯理地整理著案上卷宗。
“升堂——”
驚堂木一響,滿堂肅靜。
周明堂沉聲道:“今日三司會審寧國公府涉江南鹽糧織造諸案,按律,凡涉案人證物證,皆需當庭質證。原告浙江佈政使司右參議盛長柏,你先陳訴案情。”
長柏起身,拱手一禮。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將杭州漕糧虧空、私鹽販賣、蘇州織造以次充好、兗州衛刺殺朝廷命官四樁罪狀,條分縷析,一一陳述。每說一樁,便有書吏將對應物證冊抬至堂前——那都是他數月來一字一句覈查的賬冊、信件、證物錄,疊起來足有半人高。
寧國公始終閉目養神,直到長柏說完,才緩緩睜眼。
“盛參議說完了?”他聲音渾厚,帶著幾分譏誚,“那該老夫說幾句了。”他轉向堂上,“周大人,王大人——盛參議所列諸事,老夫一概不知。至於這些所謂的‘物證’,來源不明,真偽難辨,焉知不是有人蓄意構陷?”
鐵嘴張此時起身,朝堂上一揖:“兩位大人,學生有幾處疑問,需請原告釋疑。”
他踱步至長柏案前,抽出一本賬冊:“盛大人說,這是寧國公府與江南鹽商往來的私賬。可學生細觀,這賬冊用紙乃‘玉版宣’,產自徽州,每年進貢宮中不過百刀,寧國公府縱有恩賞,也不過十數刀。而這賬冊厚達二百餘頁,若全用玉版宣,恐怕……”
他頓了頓,抬眼掃視堂上:“恐怕連宮裏都沒這般闊綽吧?”
旁聽席上一陣低嘩。
長柏神色未變:“張先生所言不差。此賬冊前三十頁為玉版宣,乃寧國公府得賞之物;後一百七十頁,乃普通棉紙,經墨跡比對與紙張紋理鑒定,與前三十頁為同一時期所書,墨色滲透、裝訂線磨損皆連貫自然。若張先生有疑,可請宮中司製監匠人當堂驗看。”
鐵嘴張眯了眯眼,卻不糾纏,轉向另一摞物證:“那這些所謂的‘往來密信’,字跡與寧國公確有七分相似。但學生請了三位翰林院侍書學士比對,皆言‘形似神不似’——國公爺早年戍邊,執筆多有戰傷所致的顫痕,而此信筆力圓滑,分明是他人摹寫!”
他聲音陡然抬高:“此乃偽造證物,構陷勳貴!按律,偽造官文書、誣告宗室者,當杖一百,流三千裏!”
堂上氣氛驟然緊繃。
鄭明堂看向長柏:“盛參議,你可有話說?”
長柏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下官請傳證人——原寧國公府江南別院的管家兼文書,陳友德。”
一名五十餘歲、背已微駝的老吏被帶上堂。他跪地時手都在抖,卻仍強撐著道:“小人陳友德,早年因家貧投在寧國公門下做文書。國公爺右手有舊傷,每逢陰雨或寒冬則執筆顫抖,故重要信件多由國公爺口述,再由小人仿其筆跡謄寫。”
“約莫十年前,國公爺將小人派至杭州別院,明為管事,實為掌管江南往來的書信。所有與周顯同知、曹吉祥太監,乃至後來趙慎按察使的密信,皆由小人根據國公爺的口信或草稿,摹寫其筆跡而成。”
鐵嘴張厲聲道:“你既說是謄寫,可能當場仿寫?”
陳友德叩頭:“小、小人能。”
紙筆墨硯當即奉上。老吏顫巍巍執筆,在紙上寫下“漕運事關國本”六字。衙役將紙呈至三司案前,與那些“密信”比對——筆鋒走勢、連筆習慣,竟有**分相似。
周明堂與王瑾對視一眼,微微頷首。
鐵嘴張臉色微沉,卻忽又笑了:“縱然信件為真,可這些所謂‘罪證’,皆是一麵之詞。盛參議,你的人證呢?可敢傳上堂來,當庭對質?”
長柏看向堂上:“下官請傳證人——原寧國公府錢莊賬房,錢有財。”
我的心驟然一緊。
錢有財是被兩名衙役攙扶上堂的。他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褐色直裰,身形佝僂,臉色慘白,剛跪下便抖如篩糠。
“錢有財。”周明堂道,“你將所知寧國公府涉案情狀,如實道來。”
錢有財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他抬頭望向寧國公——那位曾是他東家的國公爺,此刻正冷冷看著他,眼神如刀。
“俺……俺……”他喉嚨裏咯咯作響。
鐵嘴張忽然起身,溫聲道:“錢老伯,莫怕。你今年五十有六,在寧國公府錢莊當了三十四年賬房,可是?”
錢有財茫然點頭。
“府中待你如何?”
“還、還好……”
“你妻子三年前染了肺癆,府裏可曾替你請醫送藥?”
錢有財眼眶一紅:“請、請了……”
“那你為何恩將仇報,偽造賬冊,誣陷主家?”鐵嘴張聲音陡然轉厲,“可是受了旁人脅迫?或是收了什麽好處?”
“沒、沒有!”錢有財慌得直擺手。
“沒有?”鐵嘴張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此乃京城‘濟生堂’藥鋪的賬目,上麵白紙黑字寫著——去歲臘月,有人以你錢有財之名,一次性購走人參、靈芝等貴重藥材,價值紋銀二百兩!你一個賬房,月錢不過五兩,哪來這許多銀子?”
他將紙擲於錢有財麵前:“說!是不是盛長柏收買你作偽證,替你付了藥資?!”
滿堂嘩然!
我手指猛然收緊,指尖掐進掌心。
長柏神色驟凜,起身道:“此藥單……”
“盛參議。”鐵嘴張截斷他,朝堂上一揖,“學生請求傳‘濟生堂’掌櫃上堂對質——此人此刻就在衙外候著!”
鄭尚書沉默片刻:“傳。”
一名掌櫃模樣的人被帶上堂,戰戰兢兢承認,確有人以錢有財之名購藥,付的是現銀,不曾留名。
鐵嘴張轉向錢有財,聲音溫和如誘哄:“錢老伯,你若此刻說出實情,念在你為府中效力多年,國公爺或可網開一麵。但你若執迷不悟……”他冷笑一聲,“偽造賬目、收受賄賂、誣告國公——數罪並罰,可是要掉腦袋的。”
錢有財癱軟在地,渾身顫抖,隻反複喃喃:“俺沒有……俺沒有……”
長柏忽然開口:“錢有財,你可記得王夫人?”
錢有財猛地一顫。
“她為給王知府申冤,連命都舍了。”長柏聲音沉靜,卻字字如錘,“你手中那本真賬,是她用命換來的。你今日若在此處退了,她便白死了,那些被貪墨的河堤款、被剋扣的織工血汗,染匠蘇大成——也白死了。”
他頓了頓:“你妻子的藥,是我夫人送的。但我今日不妨當堂言明——那二百兩藥材,用的是我盛長柏的俸祿,每一兩銀子都幹幹淨淨。我救你妻,是因她是無辜病人;我請你作證,是因你手握真相。這兩樁事,本就不該混為一談。”
錢有財抬起頭,老淚縱橫。
他忽然轉向寧國公,嘶聲道:“國公爺……您、您還記得王知府死的那晚嗎?您和周同知在書房裏說話,俺送賬本進去,聽見您說……‘一個知府,不肯聽話,便讓他病故’……”
寧國公勃然變色:“放肆!”
錢有財卻似豁出去了,從懷中掏出一本油紙包裹的小冊,高舉過頭:“這、這纔是真賬!寧國公府二十一年來,貪墨鹽稅、河工款、織造銀,共計一百八十七萬兩!每一筆,俺都偷偷抄了一本!那本厚的……是故意做來糊弄人的假賬!”
滿堂死寂。
鐵嘴張臉色鐵青,寧國公霍然起身,卻被衙役按住。
周明堂深吸一口氣:“將證物呈上。”
那本泛黃的小冊被送至案前。三位主審翻閱片刻,周明堂忽然抬頭:“傳第二位證人——蘇州染匠蘇大成之女,蘇繡娘。”
我隔著竹簾,看見那抹靛藍身影穩步上堂。
她跪下,脊背挺直,手中捧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血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