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上元節,天氣終於晴了,晨光穿過窗欞,在書房的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我坐在長柏對麵,看他仔細翻閱錢嬤嬤昨夜送來的抄錄——那是丙七箱子裏的一部分,賬目、信件、收據,一遝遝泛黃的紙頁,記錄著寧國公府這些年見不得光的勾當。
“二皇子府的管事收了五萬兩。”長柏手指點著一頁賬冊,“時間是去歲八月,名義是‘修繕別院’。”他抬眼,“八月,正是江南鹽案初露端倪的時候。”
“他們在鋪後路。”我輕聲道,“即便江南案發,隻要二皇子肯保,寧國公府未必沒有轉圜之機。”
長柏沉默片刻,忽然問:“那個賬房先生,你可見過了?”
“昨日匆忙,隻打了個照麵。”我回想那老者的模樣,“五十上下,看著老實,但眼神裏透著精明。沈嶽說他這一路還算配合,隻是常做噩夢。”
“他叫錢有財。”長柏放下賬冊,“寧國公府錢莊‘通裕號’二十年的老賬房。周顯的私鹽賬目,一半經他的手。”
二十年的老賬房……我心頭一動:“這樣的人,為何會倒戈?”
長柏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你看看這個。”
信紙已舊,字跡娟秀,是女子的手筆:
“錢先生台鑒:尊夫人之病,妾已請太醫署陳太醫診治。所需藥材雖珍稀,妾當盡力籌措。惟盼先生善自珍重,勿負妾托。”
落款是“寧府柳氏”,還蓋著個小小的私印。
“寧國公夫人的親筆信。”長柏道,“錢有財的妻子三年前得了癆病,需用百年老參吊命。寧國公夫人以此要挾,讓他做假賬、洗銀子。這次江南案發,錢有財知道再不脫身,必成替罪羊。所以他暗中留了證據,等一個機會。”
“那蘇繡娘呢?”我問,“她一個染匠的女兒,為何甘冒奇險進京作證?”
長柏神色柔和了些:“那姑娘,有股子倔勁。”他頓了頓,“你走以後她又來找到我,說回去總是夢到蘇大成給她托夢。”
“許是沒看到仇人最後的下場,她心裏不安吧。”
“嗯。”長柏點頭,“從蘇州到杭州,她扮作賣繡品的村姑,走了半個月。路上遇過劫匪,生過病,到杭州時,腳底全是血泡。”他看向窗外,“沈嶽說,這姑娘夜裏常哭,可白日裏從不叫苦。”
心裏某個地方被觸動。這世道,女子活著已是不易,要討公道,更是難上加難。
“他們如今安置在何處?”我問。
“大理寺的官舍,周明堂派了人看守。”長柏道,“明日會審,他們需當堂作證。尤其是錢有財——他手裏有寧國公府錢莊與江南鹽商、糧商往來的全套暗賬,一筆筆,分毫不差。”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吳嬤嬤進來稟報:“二爺,夫人,沈將軍來了,說有事稟報。”
沈嶽進門行禮後道:“大人,兗州衛所那三個活口,今早送到了。周大人已安排單獨關押,由大理寺的人審訊。”
“可問出什麽?”長柏問。
“招了。”沈嶽從懷中取出口供,“領頭的是兗州衛指揮僉事,叫趙猛。他說是奉衛指揮使馬魁之命,帶人扮作盜匪截殺大人。馬魁給了他五百兩銀子,說事成之後再給五百。”
“馬魁與寧國公府有何關聯?”
“趙猛說,馬魁是寧國公早年的親兵,後因軍功升遷。這些年,寧國公府在山東的田莊、礦產生意,都是馬魁照應。”沈嶽頓了頓,“他還說,馬魁前幾日收到京中急信,之後便焦躁不安,常唸叨‘國公爺這次怕是要栽’。”
長柏與我相視一眼。急信……怕是寧國公府知道人證將抵京,狗急跳牆了。
“馬魁現在何處?”長柏問。
“還在兗州。”沈嶽道,“顧侯已派人去拿。隻是……”他猶豫了一下,“趙猛招供時,提到一件事——他說馬魁酒後曾吹噓,說寧國公府背後有座‘大靠山’,連宮裏都動不得。”
大靠山?我和長柏同時皺眉。
“可說是誰?”長柏問。
“趙猛不知。隻說馬魁提過一句‘那位貴人最愛黃白之物,國公爺這些年沒少孝敬’。”
黃白之物……金子銀子?還是……
我忽然想起丙七箱子裏那幾張奇怪的當票——當的不是金銀珠寶,而是古籍字畫。其中有一幅《江天暮雪圖》,當價高達三萬兩。
“長柏,”我輕聲道,“你記不記得,寧國公府這些年常收集古玩字畫?”
長柏一怔,隨即恍然:“你是說……”
“那位‘貴人’,或許不愛金銀,愛風雅。”我緩緩道,“而寧國公府投其所好,用字畫古籍行賄。”
若是這樣,範圍就小了。朝中愛收藏的大臣不少,但能讓寧國公府稱為“靠山”、且“宮裏都動不得”的……
我們都沒說出口,但心裏同時浮現幾個名字。
“此事需謹慎。”長柏沉聲道,“無憑無據,不可妄測。”
我點頭。朝堂水深,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險。
沈嶽退下後,書房裏隻剩我們兩人。長柏走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明日會審,你可要去看?”
“要。”我抬頭看他,“我得看著你,也看著那些證人——他們賭上性命走到今天,不該孤零零地站在公堂上。”
長柏笑了,笑容裏有疲憊,也有溫暖:“好。那明日,我們一起去。”
窗外傳來喧鬧聲——是全兒帶著弟弟妹妹在院子裏堆雪人。孩子們的笑聲清脆,像冰淩敲擊,打破了一冬的沉悶。
我望著他們,忽然想:我們做的這一切,不就是為了讓這樣的笑聲,能一直響下去麽?
為了全兒,為了天下所有的孩子,能活在一個清明的世道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