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慈寺隱在南山麓,古木參天,香火不旺。我們到時,一位身著青布直裰的中年男子已等在偏殿。他身形魁梧,麵龐黝黑,乍看像尋常香客,可那雙眼睛掃過來時,銳利如鷹。
“盛大人。”他抱拳,聲音低沉,“末將沈嶽。”
“沈將軍。”長柏還禮,“這是內子。”
沈嶽看我一眼,目光在我鬢間停留一瞬——那裏簪著明蘭送我的那支白玉梅花簪。他神色微動:“顧侯夫人可好?”
“六妹妹一切安好。”我溫聲道,“還托我問將軍,杭州的桂花蜜可釀得了?”
這是暗號。沈嶽麵色一鬆,引我們到殿後禪房。屋裏已備好清茶,牆上掛著一幅西湖全圖,上麵密密麻麻標著記號。
“大人要查的事,末將暗中查了三個月。”沈嶽手指點向圖中幾處,“漕糧虧空,與三家糧行有關,背後是周顯的妻弟。河堤款被層層剋扣,最後承包工程的,是錢塘知縣的小舅子。”他頓了頓,“最棘手的是鹽引——杭州每年鹽引一千二百引,實際流通的,有三千引。多出來的,蓋的是偽造的戶部大印。”
長柏倒吸一口涼氣:“偽造部印?他們好大的膽子!”
“不止。”沈嶽壓低聲音,“末將懷疑,此事牽扯到京城。”
窗外傳來鍾聲,悠長沉重。禪房裏茶香嫋嫋,卻驅不散那股寒意。
“證據呢?”長柏問。
“難。”沈嶽搖頭,“他們手腳幹淨,賬麵做得漂亮。除非……”他看向長柏,“除非大人能動用知府大印,調近三年所有鹽運文書,與戶部存檔一一比對。但這樣一來,就打草驚蛇了。”
長柏沉默。知府大印一動,周顯必知。若不能一擊斃命,反受其害。
一直安靜聽著的我,忽然開口:“將軍方纔說,鹽引實際流通數,比官方多出一倍有餘?”
沈嶽點頭:“是。”
“那多出來的鹽,總要賣出去。”我輕聲道,“杭州城百姓吃鹽有定數,多出的鹽流向何處?若是私鹽,又經誰的手分銷?鹽商、船幫、乃至碼頭力夫——這些人裏,總有怕事或貪財的。”
沈嶽眼睛一亮:“夫人的意思是,從下遊倒查?”
“不止。”我看向長柏,“夫君可記得,我們來的那日,碼頭力夫搬運的貨箱,有股特殊的鹹腥氣?”
長柏一震:“你是說……”
“我讓嬤嬤打聽過,那批貨說是海產,可裝貨的箱子幹燥潔淨,不像運鮮貨的。”我緩緩道,“若真是鹽,偽裝成海產運輸,倒是個法子。”
沈嶽撫掌:“末將這就去查!”
“慢。”長柏沉吟,“不能明查。沈將軍,你在衛所可能抽調信得過的人,扮作商賈或力夫,混進去?”
“能。”沈嶽斬釘截鐵。
三人又商議了半個時辰。離開時已是午後,陽光穿過古柏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沈嶽送我們到山門,忽然道:“盛大人,末將有一言。”
“將軍請講。”
“杭州這潭水,比您想的深。王知府……不是病故的。”沈嶽聲音壓得極低,“仵作驗的是急症,但王大人素來康健。他死前三日,曾秘密見過京城來的人。”
長柏瞳孔驟縮:“什麽人?”
“不知道。”沈嶽搖頭,“但王大人見過那人後,燒掉了所有書信。第二日便‘病’了。”
回程的馬車上,長柏久久不語。我握住他的手,才發現他掌心冰涼。
“朝雲。”他忽然道,“明日,你帶懷瑾回京城。”
我一怔:“為何?”
“太險了。”他轉頭看我,眼裏有血絲,“我不能讓你和孩子們涉險。”
我搖頭,握緊他的手:“當年你在徐州治瘟,我亦不曾走。如今更不會。”見他還要說,我輕聲道,“長柏,你記不記得明蘭出嫁前夜,對我說過什麽?”
他愣住。
“她說,夫妻同心,可渡萬難。”我望向他,“這難還沒來,你就要我先走嗎?”
長柏喉結滾動,最終將我擁入懷中。馬車顛簸,他的聲音在我耳邊,沙啞卻堅定:“好,我們一起。”
車窗外,西湖水光瀲灩。遠處雷峰塔靜靜立著,塔影倒映水中,被遊船攪碎,又緩緩聚攏。
而更大的風雨,正在看不見的深處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