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節。
京城從一早便熱鬧起來。禦街兩側掛滿了花燈,賣元宵的、賣糖人的、賣麵具的攤子擠擠挨挨,孩童的嬉笑聲、商販的吆喝聲、鑼鼓聲混在一處,喧騰得像是要把積了一冬的寒氣都驅散。
盛府卻安靜得反常。
我站在大門內的影壁後,望著門外的街市。吳嬤嬤第三次來稟報:“夫人,還沒訊息。”
辰時,巳時,午時……
日頭漸漸偏西,雪停了,天色卻更陰沉。街上的花燈一盞盞亮起來,橘黃的光暈在暮色裏暈開,溫暖得刺眼。
“二奶奶,”房媽媽從裏頭出來,“老夫人讓您進去用飯,說該來的總會來,急也無用。”
是啊,急也無用。我轉身往壽安堂走,腳下卻像灌了鉛。
剛穿過迴廊,大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門房的驚呼:“二爺!二爺回來了!”
我猛地轉身,提起裙擺就往外跑。
大門敞開,風雪卷著一個人影衝進來——是長柏。
他一身風塵,官袍下擺沾滿泥雪,臉頰瘦削得顴骨突出,可那雙眼睛亮得灼人。見了我,他腳步一頓,然後大步走過來,一把將我擁進懷裏。
“朝雲。”他聲音嘶啞,卻無比清晰,“我回來了。”
我緊緊回抱他,臉埋在他冰冷的衣襟裏,聞到的全是風雪的味道,還有……血的味道。
“你受傷了?”我急急抬頭。
“皮肉傷,不礙事。”他鬆開我,轉向身後,“沈嶽,把人帶進來。”
沈嶽跟進來。連日風雪兼程趕路,沈嶽臉色蒼白如紙,卻仍挺直脊背。他身後,幾個兵士攙扶著兩個人——一個是五十上下的賬房先生,穿著囚衣,瑟瑟發抖;另一個是蘇繡娘,雖憔悴,眼神卻堅定。
兩人慾行禮,我忙扶住:“不必多禮。吳嬤嬤,帶兩位去廂房安置,請大夫看看。”
人送走了。長柏這才卸下重擔似的,身子晃了晃。我扶住他:“先進屋,祖母等著呢。”
壽安堂裏,祖母已站起身。長柏撩袍跪下:“孫兒不孝,讓祖母擔憂。”
祖母上前扶起他,細細打量,眼圈紅了:“瘦了,也結實了。”她拍拍他的手,“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長柏這才問:“京中局勢如何?”
我將這幾日的事一一說了,說到錢嬤嬤、說到丙七箱子、說到二皇子時,長柏臉色越來越沉。
“寧國公府這是要破釜沉舟了。”他聽完,緩緩道,“攀附皇子,是他們最後的生路。”
“箱子裏的東西,錢嬤嬤今夜會送出來。”我道,“有了那些,三司會審……”
“不夠。”長柏搖頭,“那些隻能證明寧國公府行賄、貪墨,卻未必能定死罪。要扳倒一個國公府,需要更致命的證據。”
更致命的……
“兗州衛所。”我忽然想起,“寧國公府私調地方衛所刺殺朝廷命官,這是謀逆!”
長柏眼睛一亮:“對。兗州衛指揮使的供詞,加上那些兵士的屍體、兵器,足以坐實寧國公府‘私動兵甲、圖謀不軌’的重罪。”
“可是,”祖母開口,“兗州衛指揮使會招麽?”
“他不得不招。”長柏目光冷冽,“刺殺朝廷命官是死罪,若他咬死是寧國公府指使,或許還能活命。若他不招……”他頓了頓,“沈嶽擒住的那三個活口,也該到京城了。”
話音剛落,外頭傳來喧嘩聲。一個家丁慌慌張張跑進來:“老夫人,二爺,外頭……外頭來了一隊官兵,說是刑部的,要帶走賬房先生和蘇姑娘!”
來得真快。長柏與我相視一眼。
“告訴他們,”長柏起身,整了整官袍,“人證由本官親自押送刑部。讓他們在外頭等著。”
“夫君,”我拉住他,“我同去。”
“不行。”他搖頭,“太危險。”
“正因為危險,我纔要去。”我看著他,“有些事,你在明處不便做,我在暗處可以做。”
長柏凝視我良久,終是歎了口氣,握住我的手:“好。但你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麽,先護好自己。”
“我答應。”
一刻鍾後,盛府大門敞開。
長柏一身官服,騎馬在前。身後是沈嶽帶著兵士押送的馬車,車裏是賬房先生和蘇繡娘。我乘另一輛馬車跟在後麵,簾子半掀,看著街景。
街道兩側擠滿了百姓,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花燈的光映著一張張好奇的臉,也映著那些隱藏在人群中的、不懷好意的眼睛。
隊伍行至刑部門前時,天已黑透。衙門口燈火通明,崔秉忠帶著一隊衙役候在那裏,臉上掛著假笑:“盛大人一路辛苦。人交給下官便是。”
長柏下馬,拱手:“有勞崔大人。不過,按規矩,人證需三司共收。大理寺周大人、都察院王大人可到了?”
崔秉忠臉色微變:“這個……下官已派人去請。”
“那便等兩位大人到了,一同交接。”長柏淡淡道,“此案重大,程式不可有失。”
他在拖延時間。我明白。等周明堂、王瑾到了,崔秉忠便不能一手遮天。
正僵持著,遠處又傳來馬蹄聲。兩頂轎子先後落地,周明堂和王瑾走了出來。
“盛大人。”兩人拱手。
“周大人,王大人。”長柏還禮,“人證在此,請三位大人共驗。”
崔秉忠無奈,隻得命人開啟牢門。賬房先生和蘇繡娘被帶下馬車,正要押進去——
“慢著!”
一聲厲喝從街角傳來。眾人望去,隻見一隊禁軍快步而來,為首的是個麵白無須的太監,手捧黃綾:“聖旨到——!”
所有人齊刷刷跪下。
太監展開聖旨,尖細的聲音劃破夜空:“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杭州鹽糧織造案,著即移交大理寺羈押候審。刑部侍郎崔秉忠,暫停協審之職,聽候覈查。欽此!”
崔秉忠臉色煞白,癱軟在地。
長柏接過聖旨,叩首:“臣,領旨謝恩。”
太監走到他身邊,低聲道:“盛大人,陛下口諭:此案關乎國本,務必審清。若有阻撓者,無論何人,皆可直奏天聽。”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