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豆腐坊在一條窄巷裏,鋪麵不大,門口掛著布幌子,屋裏飄出豆腥氣。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婦人正在磨豆子,見我們進來,忙擦手起身:“夫人要買豆腐?”
“不買豆腐。”我打量著她,“你母親可是寧國公府的錢嬤嬤?”
婦人一怔,警惕起來:“您是……”
“我姓盛。”我溫聲道,“來找你,是想問件事。”
婦人臉色變了變,下意識看向裏屋。簾子後頭傳來嬰兒的啼哭聲。
“你別怕。”我讓吳嬤嬤將帶來的米麵布料放在桌上,“這些是給孩子添的。我隻問一句——錢嬤嬤,最近可來看過孩子?”
婦人咬著唇,不吭聲。
“我知道你為難。”我在長凳上坐下,“但有些事,你得為孩子想想。你母親和哥哥在寧國公府當差,寧國公府如今惹上了官司,是謀逆的大罪。按律,主家謀逆,家奴連坐。到時候,你、你丈夫、還有這孩子……”
婦人腿一軟,癱坐在凳上,眼淚唰地下來了:“我、我不知道……母親她、她隻是伺候夫人的……”
“她伺候的夫人,要害死無辜的人。”我輕聲道,“江南那些被毒鹽害死的灶戶,被劣糧餓死的農民,還有那個不肯作假的染匠……他們的命,也是命。”
婦人捂著臉哭。裏屋的孩子哭得更響了。
良久,她抬起頭,哽咽道:“母親……母親前日回來過,給了我一包銀子,說若是她出了事,讓我帶著孩子回鄉下老家。”
“她還說了什麽?”
“她說……她說國公府最近不太平,讓她做一件昧良心的事。她不想做,可哥哥在府裏當差,她不敢不做。”婦人顫抖著從懷裏掏出個荷包,“這是母親偷偷給我的,說若有人來問,就交出去。”
我接過荷包,開啟。裏麵是幾張銀票,還有一枚小小的銅鑰匙。
鑰匙上刻著兩個字:“丙七”。
“丙七是什麽?”我問。
“我、我不知道……”婦人搖頭,“母親隻說,這把鑰匙能開一個箱子,箱子裏有國公府的要緊東西。她說若她沒了,這東西……或許能保我們一家性命。”
我握緊鑰匙。寧國公府的秘密,竟藏在一個嬤嬤手裏。
“這鑰匙,我暫且保管。”我將荷包還給她,隻留下鑰匙,“你放心,你母親的事,我會想辦法。但你記住,今日我來過的事,對誰都別說。”
婦人連連點頭。
離開豆腐坊,雪下得更大了。馬車裏,我盯著那枚鑰匙。丙七……是櫃子的編號?還是什麽暗號?
“夫人,”吳嬤嬤低聲道,“咱們現在……”
“去寧國公府後巷。”我吩咐,“錢嬤嬤每日申時會從後門出來,去藥鋪給寧國公夫人抓藥。”
申時二刻,寧國公府後巷。
雪地裏,一個穿著藏青棉襖的老嬤嬤低著頭匆匆走著,左眉梢那顆黑痣在雪光裏格外顯眼。吳嬤嬤帶人悄悄跟上,在一個拐角處將她“請”上了馬車。
錢嬤嬤起初驚慌,見是我,反而鎮定了:“盛夫人。”
“錢嬤嬤認識我?”
“夫人在護國寺那番話,老奴聽說了。”錢嬤嬤垂著眼,“夫人是為江南的冤魂來的。”
“也是為你來的。”我將那枚鑰匙放在她麵前,“你女兒讓我轉交的。”
錢嬤嬤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
“嬤嬤,”我放緩聲音,“你兒子在寧國公府外院當差,你外孫還未滿月。寧國公府若倒了,你們一家……”
“老奴知道。”錢嬤嬤抬起頭,眼裏有淚,“老奴知道國公府做的事傷天害理,可……可老奴一家子的身契都在夫人手裏,若不從,命就沒了。”
“若從了,命更沒。”我盯著她,“謀逆大罪,滿門抄斬。你兒子、女兒、外孫,一個都跑不了。”
馬車裏死一般寂靜。
良久,錢嬤嬤顫聲道:“夫人要老奴做什麽?”
“丙七是什麽?”我問。
“是……是國公府後園假山洞裏的一個鐵箱。”錢嬤嬤聲音發顫,“國公爺這些年收的禮、記的賬,有些見不得光的,都鎖在那裏頭。”
“鑰匙有幾把?”
“一把,在國公爺身上。她看向我手中那把,“這一把是我讓我兒子去後院修繕假山的時候趁機配的……以防萬一。”
“箱子裏具體都有什麽?”
“有……有江南鹽商的孝敬賬,有織造局曹公公的往來信,還有……還有二皇子府上一位管事收銀子的收據。”
二皇子!我心頭劇震。皇後那日的擔憂,竟已成真。
“嬤嬤,”我握住她冰涼的手,“你若肯將箱子裏的東西抄錄一份給我,我保你一家平安。盛家雖不似寧國公府勢大,但護幾個人,還做得到。”
錢嬤嬤看著我,眼中掙紮、恐懼、絕望交織。最後,她重重點頭:“老奴……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