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州的雪下了一夜,到天明時才停。
長柏站在驛站二樓的窗前,望著官道延伸的方向。雪光映在他臉上,襯得眉眼愈發清峻。他已經在這裏等了兩天——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大人。”沈嶽推門進來,“探路的兄弟回來了,前方二十裏,雪崩堵了路,最快也要明日才能通。”
又是雪崩。長柏轉身,眉頭微蹙:“太巧了。”
沈嶽點頭:“末將也這麽覺得。咱們前腳到兗州,後腳就雪崩。而且……”他壓低聲音,“昨夜驛站周圍有動靜,至少三撥人在盯梢。”
意料之中。崔秉忠的人,該到了。
“人證呢?”長柏問。
“人證都分開關著,各派了四個兄弟輪流看守。”沈嶽頓了頓,“隻是大人,咱們帶的幹糧隻夠三日,若明日路還不通……”
“他們等的就是這個。”長柏走到桌前,鋪開地圖。兗州四麵環山,官道穿城而過,是南北咽喉。若有人要下手,這裏是最佳地點——前有雪崩堵路,後有追兵,困在驛站裏,插翅難飛。
“沈嶽,”他手指點在地圖上驛站的位置,“若你是對方,會怎麽動手?”
沈嶽凝神細看:“夜間強攻,目標明確,速戰速決。”
“不。”長柏搖頭,“那樣動靜太大,容易留下把柄。他們會用更‘幹淨’的法子。”
“大人的意思是……”
“火。”長柏吐出這個字,目光掃過屋內的木梁、窗紙、幔帳,“冬日天幹物燥,驛站失火,再正常不過。到時趁亂殺人,毀屍滅跡,報個‘意外’,誰也查不出。”
沈嶽臉色一變:“那咱們……”
“將計就計。”長柏從懷中取出個油布包,“這是賈世仁的口供和蘇繡娘血衣的副本,你收好。真品我另藏了地方。”他頓了頓,“今夜,咱們演場戲。”
---
同一日,京城。
寅時三刻,我已起身梳洗。今日要進宮,穿戴需格外謹慎。吳嬤嬤替我選了身湖藍色織金襖裙,外罩銀狐鬥篷,發間隻簪一支點翠步搖,既不失禮,也不張揚。
“夫人,”丫鬟進來稟報,“馬車備好了,顧侯府的馬車已在巷口等著。”
我點頭,拿起早已包好的《西湖煙雨圖》,又看了眼妝匣底層那個小小的紫檀木盒——裏麵是父親昨夜派人送來的,說是“必要時可用”。
明蘭在車裏等我,見了我便道:“二嫂,皇後娘娘今日辰時會在宮裏見幾位命婦,咱們先去偏殿候著。若有機會,我引你進去。”
“有勞六妹妹。”
我們到時偏殿裏已候了幾位夫人,都是三品以上大員的親眷,見了明蘭紛紛見禮。我站在她身後,垂眸靜立,卻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在我身上停留——探究的、好奇的、也有……帶著敵意的。
約莫一炷香後,一個穿青色宮裝的女官進來,福身道:“皇後娘娘請諸位夫人移步正殿。”
正殿寬敞明亮,地龍燒得暖,空氣中浮著淡淡的檀香。皇後端坐在鳳椅上,穿著明黃色常服,發間隻簪幾朵珠花,氣度雍容中帶著書卷氣。她目光掃過眾人,在明蘭身上停了停,又落在我臉上。
“這位是……”
明蘭忙引我上前:“回娘娘,這是臣婦的二嫂,盛家長媳海氏。”
我跪下磕頭:“臣婦海氏,叩見皇後娘娘。”
“起來吧。”皇後聲音溫和,“本宮聽說,盛參議在江南辦了件大案,正押解人證回京?”
“是。”我垂首答道,“夫君奉旨查案,不敢懈怠。”
“嗯。”皇後接過宮女遞上的茶盞,“本宮還聽說,盛夫人前陣子也在江南?”
我心中一凜,麵上卻平靜:“臣婦去杭州探望夫君,順道……看了看江南的梅花。”
殿裏靜了一瞬。幾位夫人都看過來,眼神各異。
皇後卻笑了:“江南的梅花是好。本宮年少時隨父親在蘇州住過一陣,虎丘的梅林,至今記得。”她頓了頓,“盛夫人可帶了什麽江南風物回來?”
機會來了。我雙手奉上那幅畫軸:“臣婦拙鈍,不懂風物,隻帶了一幅畫,是家父舊友所贈。想著娘娘雅好書畫,特獻與娘娘賞鑒。”
宮女接過畫軸,在皇後麵前緩緩展開。
《西湖煙雨圖》展現在眾人眼前。朦朧的山水,飄渺的煙雨,還有那行題字:“清風兩袖朝天去,不帶江南一寸棉。”
皇後的目光在畫上停留良久,又看向那行字,神色漸漸肅穆。她抬眼,深深看了我一眼:“好畫,好字。杜禦史的手筆,果然風骨錚錚。”
她看懂了。我心中稍定。
“盛夫人,”皇後忽然道,“本宮有些乏了,諸位夫人先退下吧。盛夫人留下,陪本宮說說話。”
命婦們行禮退去,明蘭擔憂地看我一眼,也跟著退出。殿裏隻剩下皇後、幾個宮女,還有我。
皇後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殿外積雪的庭院:“盛夫人,你知道本宮為何留你麽?”
“臣婦愚鈍。”
“你不愚鈍。”皇後轉身,目光如炬,“你獻這幅畫,是在告訴本宮,盛家清清白白,不曾從江南拿過一分不義之財。也是在告訴本宮,清流一脈,還在看著。”
我跪下:“臣婦不敢。”
“起來。”皇後抬手,“本宮知道你們在查什麽。寧國公府……”她頓了頓,聲音壓低,“手伸得太長了。”
我心頭一震,不敢接話。
“本宮還知道,寧貴妃最近常往禦書房送羹湯,每次都要‘巧遇’二皇子。”皇後走回鳳椅坐下,神色平靜,可那平靜下藏著驚濤駭浪,“二皇子年輕,耳根子軟。若有人日日在他耳邊吹風,難保不會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我屏住呼吸。皇後這是在……交底?
“盛夫人,”皇後看向我,“本宮今日留你,是要你帶句話給盛參議,也給顧侯——江南案,必須辦成鐵案。寧國公府,必須倒。”
她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朝堂上的事,本宮不便插手。但後宮之內……”皇後眼中寒光一閃,“本宮不會讓任何人,動搖國本。”
我深深拜下:“臣婦明白。”
“明白就好。”皇後語氣緩和下來,“你回去吧。這幅畫,本宮收下了。告訴杜禦史,他的心意,本宮領了。”
從皇後宮裏出來,我後背已被冷汗浸濕。明蘭在廊下等我,見我臉色蒼白,忙扶住:“二嫂,沒事吧?”
“沒事。”我搖頭,“隻是……娘娘說了些話。”
“回去再說。”
馬車駛出皇城時,日頭已高。雪光刺眼,我靠著車壁,腦中反複回響皇後的話——必須辦成鐵案,必須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