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天色陰沉得像要壓下來。
晨起時便覺心悸，吳嬤嬤端熱水進來時臉色也不太好：“夫人，外頭又多了幾個生麵孔，在咱們府前後街轉悠，扮作貨郎、乞丐，可眼神都不對。”
“讓他們看。”我擰了帕子敷臉，冰冷的觸感讓人清醒，“咱們越鎮定，他們越慌。”
話雖如此，心裏那根弦卻繃得越來越緊。算算日子，長柏該過長江了。若行程順利，此刻應已進入江蘇地界，離山東不遠。
山東……沈嶽信上那個朱筆圈出的地方。
早膳後，我讓全兒去祖母屋裏念書——這孩子近日進步快，祖母愛聽他清脆的讀書聲。我自己則換了身家常的藕荷色襖裙，發間隻簪支素銀簪，對吳嬤嬤道：“備車，去文府。”
如蘭嫁入文家這些年，性子雖還跳脫，但處事已沉穩許多。文炎敬在都察院任職，訊息靈通。有些事，男人在朝堂上不便說，女眷在後宅卻能聽得風聲。
馬車剛出盛府巷口，我便察覺有人跟著。簾縫裏瞥見個戴氈帽的漢子，不遠不輟地墜在後頭。
“繞路。”我吩咐車夫。
馬車在棋盤似的街巷裏穿行，東拐西繞，最後從文府後門的小巷進去。如蘭已在二門等著，見了我便拉住手：“二嫂你可來了！我正要派人去請——”
她拉著我快步進了暖閣，屏退下人，壓低聲音：“昨日文炎敬下朝回來說，刑部崔侍郎以‘沿途接應、保障安全’為由，調了五十名刑部衙役出京，說是去迎二哥。可……”她頓了頓，“可那些人裏，混了好些生臉孔，看著不像衙役，倒像……江湖人。”
江湖人？我心頭一沉。崔秉忠這是要借“接應”之名，行滅口之實。
“妹夫可還說了什麽？”
如蘭從袖中取出張紙條：“這是文炎敬今早出門前悄悄給我的，說是從刑部一個老書吏那兒探來的。”紙條上隻有三個字：“兗州驛”。
兗州，山東地界，京杭官道上的大驛站。
“文炎敬說，崔侍郎的人昨日已到濟南府，按腳程算，今日便能到兗州。”如蘭抓著我的手，聲音發顫，“二嫂，二哥他……會不會正好也在兗州附近？”
兗州……我腦中飛快計算。從杭州到兗州約一千二百裏，若日行一百五十裏，正月初二啟程，今日初六，正好四天。長柏的隊伍，此時極有可能就在兗州一帶。
“我得給顧侯送信。”我站起身。
“來不及了！”如蘭急道，“從京城送信到山東，最快也要兩天。等信送到，什麽都晚了！”
是啊，來不及了。我重新坐下，強迫自己冷靜。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
“如蘭，”我握住她的手，“你幫我做件事。”
“你說。”
“你現在就去梁府找墨蘭，讓她無論如何請梁晗出麵——梁家在山東有生意，兗州必有他們的人。讓梁晗傳話過去：兗州驛站這兩日若有杭州來的官差隊伍入住，務必暗中保護。不必明著插手，隻需在驛站周圍布些眼線，若有異動，立刻報官。”
如蘭眼睛一亮：“我這就去！”
“等等。”我叫住她，“告訴墨蘭，這是盛家的事，也是梁家的事。寧國公府若真翻了身，梁家那些生意，怕也保不住。”
這話半真半假，但足以讓梁家動心。商賈最重利害，墨蘭既已開始學著掌家，該懂這個道理。
如蘭匆匆去了。我在暖閣裏踱步，心亂如麻。兗州……兗州……
“夫人，”吳嬤嬤輕聲道，“咱們接下來……”
“去顧侯府。”我整了整衣襟，“有些事，光靠內宅周轉不夠了。”
---
顧侯府在城東，朱門高牆，氣象威嚴。明蘭見我來了，揮退下人，開門見山：“二嫂可是為兗州的事？”
我一怔：“六妹妹也知道了？”
“顧侯今早得了訊息。”明蘭神色凝重，“崔秉忠派的人裏，有五個是刑部掛了號的亡命徒，早年在江湖上做過殺手。他們此去，絕不是‘接應’那麽簡單。”
果然。我深吸一口氣：“顧侯可有安排？”
“有，但鞭長莫及。”明蘭搖頭，“顧侯的舊部多在九邊，山東衛所雖有相識的將領，但調動兵馬需要兵部文書。私調軍隊，是大罪。”
這道理我懂。顧廷燁再有權勢，也不能明目張膽派兵去護一個文官。
“不過，”明蘭話鋒一轉，“顧侯說，二哥身邊有沈嶽，沈嶽在軍中多年，路上應該會有準備。而且……”她壓低聲音，“顧侯早年安插在漕幫的人，有些就在山東段活動。他已傳信過去，讓他們留意官道上的動靜。”
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可漕幫畢竟是江湖勢力，若真對上刑部的人……
“二嫂，”明蘭忽然握住我的手，“有件事，我一直沒敢說。”
她起身走到多寶閣前，挪開一個青瓷花瓶，從暗格裏取出一封信：“這是昨日宮中遞出來的，皇後娘娘身邊的女官偷偷交給我的。”
我接過信，展開。字跡娟秀，是女子的筆跡：
“寧貴妃近日頻頻召太醫，稱心悸失眠。然太醫私下言，其脈象平穩，無大礙。疑其裝病，欲借病重求陛下寬宥其父。另，寧國公府近日與宮中某位皇子侍讀往來甚密，似有他圖。”
皇子侍讀？我心頭一跳。官家子嗣不多，成年的皇子隻有三位。寧國公府這是……想攀附皇子，為日後翻盤鋪路？
“這訊息可靠麽？”我問。
“那女官是皇後娘孃的心腹，與我有些交情。”明蘭道，“她說，寧貴妃最近常讓身邊嬤嬤去禦書房送羹湯，每次都要‘巧遇’二皇子。”
二皇子，生母早逝，在宮中不甚得寵，但年已十六，明年便可出宮開府。寧國公府若押寶在他身上，倒也有可能。
“這事顧侯知道麽？”
“知道。”明蘭點頭，“顧侯說，寧國公府這是最後一搏。若江南案定不了他們的罪，他們便想通過皇子，將來徐徐圖之。”
好深的心思。我捏緊信紙。原來他們的計劃不止一層——半路截殺是明招，攀附皇子是暗棋。即便長柏真將人證安全帶到京城，即便三司會審定罪，隻要寧國公府與皇子綁在一起，將來總有翻身的機會。
不能讓他們得逞。
“六妹妹，”我抬眼，“我想見皇後娘娘。”
明蘭一愣：“這……”
“不必正式覲見。”我緩緩道，“明日不是有命婦入宮請安麽？我隨你去，在偏殿候著。若娘娘得空，求見片刻；若不得空，便罷了。”
明蘭沉吟片刻，點頭：“好，我安排。”
從顧侯府出來，已是午後。馬車行至盛府巷口時，吳嬤嬤忽然低呼：“夫人，你看——”
我掀簾望去。盛府大門前，停著一輛青呢頂的馬車，車轅上掛著個小小的木牌，刻著個“崔”字。
崔秉忠的馬車？
“從後門進。”我吩咐。
後門的小巷僻靜，積雪未掃，踩上去咯吱作響。剛進角門，房媽媽便急急迎上來：“二奶奶，刑部崔大人在花廳，等了半個時辰了。老夫人陪著說話，臉色不大好。”
果然來了。我定了定神，對吳嬤嬤道：“去把我書房裏那幅《西湖煙雨圖》取來。”
“夫人，這時候取畫……”
“取來便是。”
---
花廳裏炭火燒得旺，暖意融融，氣氛卻冷得結冰。
崔秉忠坐在客位，一身緋色官袍，麵皮白淨，三縷長須梳理得一絲不苟。他端著茶盞，正慢條斯理地吹著浮沫。祖母坐在主位，手裏撚著佛珠，神色平靜，可那雙眼睛銳利如刀。
見我進來，崔秉忠放下茶盞，起身拱手：“盛夫人。”
“崔大人。”我還禮，“不知大人光臨寒舍，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崔秉忠微笑，“下官奉旨協理杭州案三司會審，有些細節想與盛夫人核實。前日周少卿來訪，想必已與夫人提過？”
“提過。”我在祖母下首坐下，“周大人說，崔大人最是秉公，定會依法審案。”
“那是自然。”崔秉忠捋了捋胡須，“隻是……盛參議押解人證進京，沿途安危至關重要。下官恐地方衙役護持不力，特意調了一隊刑部精銳前去接應，此刻應該已到山東了。”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可那雙眼睛裏毫無笑意。
“崔大人費心。”我淡淡道，“不過夫君身邊有杭州衛所的沈將軍護衛，沈將軍久經沙場，應能應付沿途瑣事。”
“沈將軍自然是好的。”崔秉忠話鋒一轉，“隻是下官聽說，盛參議此番攜的關鍵人證賈世仁，身體孱弱，沿途顛簸，恐生變故。若人證有失，這案子……”
他在試探。試探我們是否知道賈世仁已死的訊息。
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賈世仁是重要人證，夫君必會妥善照看。倒是……”我抬眼看他，“崔大人從刑部調去接應的人裏，可有一位左臉帶疤、使雙刀的漢子？”
崔秉忠臉色微變：“盛夫人這是何意？”
“沒什麽。”我放下茶盞，“隻是昨日聽人說起，刑部大牢裏逃了個江洋大盜，臉上帶疤，擅使雙刀。崔大人調人出京時，可要仔細篩查，莫讓歹人混了進去，損了刑部清譽。”
這話說得輕飄飄，卻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崔秉忠臉上。他盯著我，眼中寒光一閃，很快又恢複平靜：“盛夫人訊息靈通。”
“不及崔大人。”我微笑，“大人連江南案的人證身體如何都知道，這纔是真正的訊息靈通。”
花廳裏靜了一瞬。炭火劈啪作響。
祖母忽然開口：“崔大人。”
崔秉忠忙轉向她：“老夫人請講。”
“老身雖不出門，但也聽說，刑部近日在查一樁舊案。”祖母慢慢撚著佛珠，“二十年前，戶部有一筆三十萬兩的河工款不翼而飛，當時經手的官員裏，有位姓崔的主事。不知這位崔主事，與崔大人可有關聯？”
崔秉忠臉色驟變，手中茶盞一抖，茶水潑出少許。
“老夫人說笑了，”他強笑道，“下官……下官不知此事。”
“是麽？”祖母抬眼，“那許是老身記錯了。人老了，記性不好。”
好一招敲山震虎！我心中暗讚。祖母手中果然有寧國公府的把柄，而且不止一件。
崔秉忠坐不住了，起身拱手：“老夫人，盛夫人，下官還有公務在身，先行告辭。”
“崔大人慢走。”祖母淡淡道，“吳嬤嬤，送客。”
人走了。花廳裏隻剩下我們祖孫二人。
祖母長舒一口氣，靠在椅背上，臉上露出疲色：“這崔秉忠，比我想的還要沉不住氣。”
“祖母方纔說的河工款……”
“是真的。”祖母閉目養神，“那位崔主事，是崔秉忠的叔父。當年案子不了了之，但證據還在你祖父手裏。我本不想用，可他們逼人太甚。”
我走到祖母身後，輕輕為她揉按太陽穴：“祖母累了，我扶您回屋歇息。”
“不急。”祖母握住我的手，“朝雲，你方纔應對得很好。不卑不亢，綿裏藏針。記住，對付這種人，不能怕，也不能急。你越穩，他們越慌。”
“孫媳記住了。”
正說著，吳嬤嬤捧著那幅《西湖煙雨圖》進來了。我接過，在祖母麵前展開：“祖母看這幅畫。”
祖母細看片刻，眼中閃過訝色：“這是……杜禦史的手筆？”
“是。父親說，杜禦史最重氣節。”
祖母笑了，笑容裏有欣慰，也有感慨：“好啊，海家、杜禦史……清流一脈，到底還是有風骨的。”她看向我，“明日你要進宮？”
“是。”
“那把這幅畫帶上。”祖母緩緩道，“皇後娘娘出身書香門第，懂畫。有些話，不必說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