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雪停了，天卻更冷。
我早早起身，先去壽安堂給祖母請安——她今日精神好些了，正由房媽媽伺候著喝燕窩粥。見我進來，她擺擺手讓劉媽媽退下，問道：“杭州的信，可回了？”
“回了。已讓吳嬤嬤交給驛站的熟人，走軍驛加急，路上不出意外的話，最遲初六、七能到長柏手上。”
“走軍驛要快些，隻是……”她頓了頓，“從杭州到京城一千八百裏，長柏押解著那麽多人證物證，日行最多一百五十裏。算算日子，他初二啟程，要到十五前後才能抵京。”
十幾天。這十幾天裏，能發生的事太多了。
“寧國公府那邊，這兩日安靜得反常。”祖母將信還給我，目光看向窗外灰白的天，“他們在等。等長柏在路上出事，等人證物證永遠到不了京城。”
我心口一緊，想起除夕夜長柏那封信上“三日後押解進京”的字樣——那說的該是啟程之日，而非抵達之期。
“顧侯那邊……”我沉吟。
“顧侯自然會有安排。”祖母握住我的手，“但朝雲，你要知道，從杭州到京城，要過長江，渡淮河，經山東，入直隸。這一路上有多少關卡驛站，多少荒山野渡？顧侯的手再長，也未必能處處周全。”
我明白祖母的意思。寧國公府三代經營，地方上不知有多少他們的門生故舊。若真要在半路下手，機會太多了。
“你在江南帶回來的東西，是扳倒寧國公府的關鍵。”祖母目光如炬，“但證據再好，也要有人用。如今三司會審的主審官是崔秉忠，此人最是圓滑。若無人施壓，他必會拖延敷衍，拖到寧國公府找到翻盤的機會。”
“孫媳明白。”我站起身，“今日我便去拜訪幾位夫人，還要去見一位大人。”
祖母從枕下取出一份名帖：“大理寺少卿周明堂，當年受過你祖父的恩惠。你持此帖去見他，不必說太多，隻將江南案的利害說清即可。”
我接過名帖，紙張已泛黃，邊角磨損，卻儲存得極好。
“記住，”祖母叮囑，“周明堂是清流，但清流也分派係。他若肯幫忙，不是看盛家的麵子，是看公理的麵子。”
我鄭重應下。
從壽安堂出來，我先讓吳嬤嬤備車，去海家。
海家在城西，宅子不大，三進的小院，門前的青石板路被雪洗得幹幹淨淨。父親正在書房臨帖，見我來了，摘下眼鏡：“朝雲？怎麽這時候來了？”
我將江南證據的事說了，又提到長柏已在押解進京的路上。父親沉默良久，歎道：“這一路不易。”他起身從書架上取下一卷畫軸，“這是當年我任浙江學政時，一位老友贈的《西湖煙雨圖》。你帶回盛家，掛在你書房。”
我展開畫軸，煙雨朦朧的西湖，遠山如黛。畫心處題著一行小字：“清風兩袖朝天去，不帶江南一寸棉。”
“這位老友，姓杜，如今在都察院任禦史。”父親緩緩道，“你掛上此畫，有心人自會明白。杜禦史最重氣節，若知長柏所為，定會支援。”
我心中一暖。父親這是在用他幾十年積累的人脈，為長柏鋪路。
“還有，”父親又道，“明日你母親要去護國寺進香，寧國公夫人也會去。有些話，女眷之間說，比朝堂上更有用。”
我明白父親的意思。京城的權貴圈子看似鬆散，實則訊息傳得極快。寧國公夫人在命婦中的態度，會影響許多觀望者的選擇。
翌日一早，吳嬤嬤來報：“夫人，方纔門房說有個生臉的小廝在咱們府前轉悠，見人出來就躲。”
“盯緊了。”我閉目養神，“但不打草驚蛇。他們越是盯著，說明他們心裏越沒底。”
護國寺香火鼎盛，即使是正月裏，也有不少香客。我到時母親已在禪房等我，見了麵，拉著我的手細細打量：“瘦了。江南的事，我都聽說了。難為你了。”
“女兒不苦。”我扶她坐下，“隻是今日來，有一事想請母親幫忙。”
我將寧國公夫人的事說了，母親沉吟片刻：“寧國公夫人最重名聲，尤其在意旁人說她‘仗勢欺人’。進香時，我會‘無意’間提起江南案中那些枉死的百姓——染匠、糧農、鹽丁。她若還有半分良知，當知收斂。”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一個小尼姑進來稟報：“海夫人，寧國公夫人到了，在觀音殿上香。”
母親與我相視一眼，起身：“走吧。”
觀音殿裏香煙繚繞。寧國公夫人果然在，一身絳紫色織金襖裙，發間簪著赤金點翠大鳳釵，正跪在蒲團上合十禱告。她身後站著兩個嬤嬤，其中一個左眉梢有顆黑痣——正是秋菊供出的那人。
母親上前，溫聲道：“國公夫人也來進香？”
寧國公夫人睜開眼，見是我們，臉色微變，很快又堆起笑：“原來是海夫人和盛少奶奶。真是巧。”
“不巧。”我在母親身側跪下，取了三支香，“我是專程來為江南枉死的百姓祈福的。”我點燃香，插入香爐，聲音不高不低，“那些被毒鹽害死的灶戶，被劣糧餓死的農民，還有……那個因為不肯以次充好而被滅口的染匠。願他們早登極樂，來世投個好人家，不再受權貴欺淩。”
殿裏一時寂靜。幾個正在上香的婦人都看了過來。
寧國公夫人臉色鐵青，手中的佛珠攥得死緊。她身旁那個眉梢有痣的嬤嬤欲開口，被她一個眼神製止。
“盛少奶奶真是菩薩心腸。”寧國公夫人強笑道，“隻是這些事，自有朝廷公斷，咱們婦道人家……”
“婦道人家怎麽了？”母親接過話，“《女誡》有雲：‘婦人之德，在於柔順。’但柔順不是麻木。見到不平事，聽到冤枉情，便是婦人，也該有悲憫之心。”她轉向寧國公夫人，“國公夫人說是不是？”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卻字字戳心。寧國公夫人張了張嘴，終是沒說出什麽，匆匆上了香便走了。
望著她的背影，母親輕聲道：“她心虛了。”
“還不夠。”我扶母親起身，“要讓她怕。”
從護國寺回來，已是申時。吳嬤嬤在馬車裏低聲稟報：“夫人，盯梢的人查清了，是寧國公府外院的小廝，專門負責盯咱們府的動靜。另外……顧侯府傳來訊息，沈嶽將軍的傷已無礙，盛大人一行初二從杭州啟程後，按計劃分了三路，正沿官道北上。”
一切按計劃進行。我稍稍安心。
回到盛府，我先去看了祖母，將今日之事一一稟報。祖母聽了，點頭道：“你做得對。寧國公夫人那種人，不怕硬碰硬，就怕軟刀子。名聲、臉麵，是她們最看重的。”
正說著，外頭傳來通傳聲。劉媽媽急步進來：“老夫人，二奶奶，大理寺的周少卿來了，說是……來拜年。”
周明堂？我心中一動。名帖還沒送出去，他倒先來了。
“請到花廳。”祖母吩咐，又看向我，“朝雲，你去見。記住，少說多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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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廳裏，周明堂已候著了。他四十上下，麵龐清瘦，留著三縷長須，一身半舊的靛藍直裰，看著不像三品大員，倒像私塾先生。見我來，他起身拱手：“盛夫人。”
“周大人快請坐。”我讓丫鬟上茶，“不知大人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一來拜年，二來……”周明堂端起茶盞，卻不喝，隻看著盞中浮沉的茶葉，“聽聞盛參議在杭州辦了個大案，人證物證正押解進京。下官奉旨參與三司會審，有些細節，想先向夫人請教。”
話說得客氣，意思卻明白——他是來探虛實的。
“周大人想問什麽？”我平靜道。
“聽聞此案牽扯甚廣，寧國公府深涉其中。”周明堂抬眼，“盛夫人可知，寧國公府三代勳貴，門生故舊遍佈朝野。此案若真坐實，朝局恐有震動。”
“所以周大人覺得，該為了朝局穩定，遮掩過去？”我問。
周明堂一怔，連忙道：“下官絕非此意！隻是……審案講究證據確鑿。若證據有瑕，或程式有失，即便案情為真，也難服眾。”
此言一出，我心中瞭然。寧國公府定是放出了“證據有瑕”的風聲，周明堂這是來求證。
“周大人放心。”我緩緩道，“我夫君辦案，最重程式。每一份口供皆有畫押，每一件物證皆有來源記錄，每一道手續皆有文書備案。至於證據……”我頓了頓，“我帶回京城的，隻是副本。真正的證據，另有存放之處，非三司會審公堂，不會取出。”
這話半真半假。真正的證據在海家祠堂，但我不能明說。
周明堂盯著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盛夫人好膽識。”他放下茶盞，“既如此，下官便放心了。三司會審時，定當秉公辦理。”
他起身告辭。送至二門時，他忽然回頭，低聲道：“盛夫人，從杭州到京城，官道雖穩，卻也有些‘不太平’的段落。山東段多山，直隸段多林……盛參議若信得過，經過這些地方時，最好晝夜兼程，莫在荒僻處停留太久。”
我一怔：“大人這是……”
“下官在刑部有些舊識。”周明堂意味深長，“崔侍郎……近日以‘接應’為名，調了一隊人馬出京，方向正是南下。”
崔秉忠派人出京？我心頭一凜。所謂的“接應”，恐怕沒那麽簡單。
“多謝大人提點。”我福身。
“不必謝。”周明堂拱手，“下官隻是……不願見忠良蒙冤，奸佞得逞。”
目送他離去，我站在二門的穿堂風裏，寒意從四麵八方湧來。
崔秉忠的人已經出京了。而長柏，此刻正在北上的路上。
“夫人。”吳嬤嬤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門房收到一封急信，杭州來的。”
我急急接過。信是沈嶽的筆跡，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忙寫就：
“初二啟程，分三路。大人自率精銳走官道，攜關鍵人證賈世仁、蘇繡娘及血衣賬冊。水路、陸路另遣人。行至湖州界，發現可疑人馬尾隨，已交手一次，擊退。大人無恙。然前路漫漫，夫人保重。沈嶽頓首。”
信尾，他用朱筆畫了個簡易的輿圖，在“山東”二字旁打了個圈。
山東……周明堂剛才特意提到，山東段多山。
長柏正往山東去。
我攥緊信紙，指尖發白。
“吳嬤嬤，”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冷靜，“備紙筆。我要給顧侯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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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顧廷燁的回信就到了，隻有一行字：
“已知。山東段已佈防。嫂嫂寬心。”
短短十個字，卻讓我稍稍安心。顧廷燁在軍中經營多年，山東衛所必有他的舊部。他既說已佈防，必有把握。
但我仍睡不著。
此刻長柏該到湖州了，也許正在某處驛站歇腳。明日，他將進入江蘇，然後就是山東……
全兒不知何時來到我身邊，小小的手握住我的：“娘，你在看星星嗎？”
我低頭看他，這孩子眉眼間已有長柏的影子。“嗯，看星星。”
“爹爹說，迷路的時候要看北鬥星。”懷瑾仰著小臉，“爹爹現在，會不會也在看星星？”
心口像被什麽撞了一下。我將他摟進懷裏：“會的。爹爹看著星星，就知道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