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宮裏傳出旨意：為顯公正，杭州鹽、糧、織造三案，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主審官是刑部左侍郎崔秉忠——寧國公夫人的遠房表親。
訊息傳到盛家時，我正在祖母床前侍藥。
藥是太醫新開的方子，說是益氣補血。我端著藥碗，用小銀匙慢慢攪著，熱氣氤氳上來，帶著股濃鬱的參味。祖母靠坐在引枕上，忽然道：“朝雲，把藥拿來我聞聞。”
我遞過去。祖母湊近聞了聞，眉頭微蹙：“這藥……味道不對。”
“太醫說是加了老山參，所以味重。”
“我喝了一輩子藥，什麽參味聞不出來？”祖母搖頭，“這藥裏有別的味道，淡，但瞞不過我。”
我心下一凜，喚房媽媽取來藥渣。藥渣是深褐色的，混著參須、黃芪、當歸等常見藥材，乍看並無異常。我撚起一點細看，又湊近聞——似乎……有股極淡的苦杏仁味。
“去請張太醫。”祖母吩咐，“悄悄的，別驚動人。”
張太醫是海家熟識的老太醫，已致仕多年，但醫術精湛，尤其擅長藥理。一個時辰後，他扮作采買藥材的商人，從後門進了盛府。
藥渣攤在桌上，張太醫仔細檢視，又取了少許放入口中嚐了嚐，臉色漸漸凝重。
“老夫人，”他沉聲道，“這藥裏……摻了番木鱉。”
番木鱉，劇毒，微量可致人慢性中毒，症狀與體虛風寒極似，若不細察，極易被當作尋常病症。
屋裏霎時死寂。
祖母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寒光凜冽：“好狠的手段。”
“下毒之人劑量掌握得極精，”張太醫道，“每次隻加微量，日積月累，不出三月，便會心力衰竭而亡。到那時，便是華佗再世，也查不出是中毒。”
我手心裏全是冷汗：“房媽媽，祖母服這藥幾日了？”
“五日。”房媽媽顫聲，“是老奴親自煎的，從不讓旁人插手。”
“藥從何處來？”
“是、是大娘子房裏的秋菊送來的，說是太醫署配好的藥材包，每日一包。”
婆母房裏的丫鬟？我心頭一沉。大娘子雖糊塗，卻不至於毒害婆母。這中間……
“去請大娘子來。”祖母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就說我找她說話。”
王大娘子來時，還不知何事，笑著問：“母親今日氣色好些了？”
“坐。”祖母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秋菊那丫頭，近來可還安分？”
大娘子一愣：“秋菊？那丫頭老實本分，前幾日還跟我說，想求個恩典，放出去配人。”
“配人？”祖母冷笑，“怕是配了不該配的人罷。”
大娘子這才覺出不對，臉色白了：“母親這話……”
我將藥渣之事說了。大娘子聽完，腿一軟，幾乎癱倒：“不可能！秋菊跟了我十年，她、她怎會……”
“是與不是，一審便知。”祖母看向我，“朝雲，你去審。記住，莫要聲張。”
秋菊被帶到廂房時，還不知大禍臨頭。我讓吳嬤嬤關上門，屋裏隻我、房媽媽，還有兩個粗壯的婆子。
“秋菊，”我溫聲道，“老夫人待你如何？”
秋菊跪在地上，眼神閃爍：“老夫人仁厚，奴婢感恩。”
“那你為何要在老夫人的藥裏下毒？”
她渾身一顫，猛地抬頭：“二、二奶奶說什麽？奴婢聽不懂！”
“番木鱉。”我吐出三字，“太醫已驗出來了。藥是你每日送來的，煎藥的砂罐隻有你和劉媽媽碰過。不是你，還能是誰？”
秋菊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
我放緩聲音：“你若說實話，或許還能留條活路。若不說……”我看向那兩個婆子，“盛家雖仁厚，但對謀害主子的奴才，從不手軟。”
婆子會意，上前一步。秋菊嚇得癱軟在地，連連磕頭：“二奶奶饒命！奴婢說、都說！是、是有人讓奴婢做的……”
“誰？”
“奴婢不知姓名，是個嬤嬤打扮的人，在、在寧國公府後巷見的。”秋菊哭道，“她給了奴婢一百兩銀子，說事成之後再給一百兩。還說……還說若被發現了，就說是大娘子指使的……”
好毒的計！一石二鳥，既害了祖母，又栽贓給大娘子。
“那嬤嬤長什麽樣？”我問。
“五十上下，圓臉，左眉梢有顆黑痣。”秋菊想了想，“說話帶點南邊口音。”
眉梢有痣，南方口音……我心中一動。寧國公夫人的陪嫁嬤嬤，不正是蘇州人，眉梢有顆痣麽？
“藥呢？”我問，“剩下的番木鱉在何處？”
“在、在奴婢床下的磚縫裏……”
房媽媽帶人去搜，果然找出個小瓷瓶，裏頭還有小半瓶褐色粉末。
證據確鑿。
我看向秋菊：“你可知，這一百兩銀子，買的是你的命？”
她伏地痛哭。
最終，秋菊被秘密關押。為防打草驚蛇，對外隻說“偷了主子首飾，被攆去莊子上”。祖母的藥換了張太醫親自配的，煎藥也全由房媽媽一手操辦。
大娘子受了這場驚嚇，病了一場。我去看她時，她拉著我的手哭：“朝雲，我真不知……那丫頭竟如此狠毒！”
“母親放心，此事不會牽連您。”我安撫道，“隻是往後，屋裏的人還需仔細篩篩。”
從大娘子屋裏出來，天色已晚。雪又下了起來，細碎的雪沫子撲在臉上，冰涼。
我站在廊下，望著庭院裏漸厚的積雪，心頭沉甸甸的。
寧國公府的手，竟已伸進了盛家內宅。今日是祖母，明日又會是誰？
“二嫂。”
我回頭，見明蘭站在月洞門邊，披著鬥篷，手裏提盞琉璃燈。
“六妹妹怎麽來了？”
“聽說祖母病了，來看看。”明蘭走近，燈光映著她清麗的臉，“顧侯讓我帶句話：寧國公府在查二嫂從江南帶回來的東西。他們懷疑關鍵證據在你手上。”
果然。
“他們想怎樣？”
“兩種法子。”明蘭壓低聲音，“一是買通下人偷，二是……製造事端，趁亂搶。”
我握緊了袖中的手：“多謝六妹妹提醒。”
“二嫂打算如何應對？”
我望著紛紛揚揚的雪，忽然笑了：“他們要證據，我便給他們證據。”
“什麽？”
“不過……是假的證據。”我轉頭看她，“六妹妹，幫我個忙……”
當夜，盛府“不慎”走水——燒的是我暫住的那個小院。火勢不大，很快撲滅，但屋裏一片狼藉。下人們忙著救火、收拾時，幾個黑影悄無聲息地潛進我院子，翻箱倒櫃。
他們自然什麽也沒找到。
因為真正的證據，早已不在盛府。
早前，我便讓吳嬤嬤將東西送去海家——父親雖清貧，但海家祠堂的暗格，比任何地方都安全。而我院子裏留下的，隻是幾本謄抄的假賬冊，裏麵故意留了些破綻，足以讓寧國公府的人以為“證據有瑕”。
這場火，是我放的。
為的是讓他們確信：盛家慌了，在銷毀證據。
果然，第二日，京城便流傳起謠言：“盛家少奶奶從江南帶回的證物，一把火燒了個幹淨，怕是心裏有鬼。”
祖母聽了，隻淡淡道：“讓他們說去。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臘月三十，除夕。
盛府掛了紅燈，貼了春聯，廚房裏飄出年夜飯的香氣。孩子們在院子裏放爆竹，笑聲清脆。一切看起來祥和美滿。
但我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傍晚時分，門房送來一封信——杭州來的，長柏的筆跡。
我急急拆開，信上隻有寥寥數語：
“案已收網，人證物證俱全。三日後押解進京。京中局勢已知，夫人勿憂。祖母安康否？甚念。柏字。”
信尾，他畫了朵小小的梅花。
我撫過那朵梅花，眼眶微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