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結了薄冰,船行得慢,到京城時已近年關。船抵通州碼頭那日,是臘月二十八。
我站在甲板上,望著遠處巍峨的城牆,心中卻無多少歸家的喜悅。懷裏揣著繡孃的血衣、染坊的工賬、還有那塊浸透秘密的布料——它們輕飄飄的,卻又沉甸甸地壓在心口。吳嬤嬤替我攏了攏鬥篷:“夫人,風大,進艙吧。”
“再等等。”我望著碼頭上攢動的人影,尋著盛家來接的馬車。
不一會兒,一輛青呢頂的馬車擠過人群,停在岸邊。車上跳下個熟悉的身影——是王媽媽,祖母身邊的老人。她快步上船,一見我便紅了眼眶:“二奶奶可算回來了!老夫人日日唸叨,夜裏都睡不安穩。”
我心下一緊:“祖母身子如何?”
“前陣子染了風寒,吃了太醫的藥,好些了。隻是……”王媽媽壓低聲音,“總說胸悶,夜裏盜汗。太醫說是年紀大了,需靜養。”
說話間,馬車已駛入城門。京城還是那個京城,禦街兩側的鋪子掛起了紅燈籠,賣年貨的攤子擠擠挨挨,吆喝聲、說笑聲、爆竹聲混在一處,喧騰熱鬧。可這熱鬧裏,我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路過幾家勳貴府邸時,門前的車馬格外多,且多是宮中的規製。
“這幾日,寧國公府有什麽動靜?”我問。
王媽媽歎了口氣:“寧國公夫人辦了場賞梅宴,請了半城的命婦。席上話裏話外,都透著對咱們盛家的‘關切’。”她頓了頓,“還特意問起老夫人的病,說‘盛參議在江南勞心勞力,怕是顧不上高堂了’。”
好一招殺人誅心。
回到盛府,我徑直去了壽安堂。
祖母半靠在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臉色確實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清明。見我進來,她眼睛一亮,掙紮著要坐起。我連忙上前扶住:“祖母慢些。”
“回來了就好。”她握著我的手,細細端詳,“瘦了,江南的飯菜不合口?”
“合口,隻是……”我不知該如何開口。
祖母卻似看穿了:“杭州的事,我都聽說了。長柏做得對。”她頓了頓,“隻是這京城,不比江南。寧國公府經營三代,盤根錯節。你們動了他們的根本,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孫媳明白。”我從懷中取出那包證據,“這些是江南的實證,足以定案。”
祖母看了看,卻沒有接:“收好,莫要輕易示人。”她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這陣子,京裏不太平。前日宮裏傳出訊息,寧貴妃在禦前哭了一夜,說孃家蒙冤。陛下雖未表態,但已讓刑部重新覈查杭州案。”
心猛地一沉。重新覈查?那便是要推翻長柏的結論。
“祖母,長柏還在杭州收尾,若此時……”
“所以你要穩住。”祖母截斷我的話,目光如炬,“你在明處,他在暗處。他在江南查案,你在京城周旋。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明蘭來了,披著件銀狐鬥篷,發間簪著支點翠步搖,氣度雍容,已全然是侯夫人模樣。她身後跟著兩個嬤嬤,捧著各色禮盒。
“二嫂。”她福身,又轉向祖母,“祖母今日可好些?”
“好多了。”祖母笑著招手,“你這孩子,又帶這麽多東西。”
“都是些滋補的藥材,給祖母養身子。”明蘭在我身邊坐下,壓低聲音,“二嫂,顧侯讓我帶話——寧國公府在都察院、刑部都有人,這次翻案,怕是要從‘程式不合’入手。他們已聯絡了幾個禦史,準備上摺子彈劾二哥‘越權辦案、私設刑堂’。”
程式不合……這理由看似無關痛癢,卻最是陰毒。隻要咬死長柏辦案“不合規矩”,那些血淋淋的真相便會被模糊,變成官場爭鬥的口實。
“顧侯可有對策?”我問。
“有。”明蘭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這是顧侯寫給二哥的密信,走的是軍中驛路,安全。二嫂想法子盡快送到杭州。”
我接過,信很薄,卻重如千鈞。
當夜,我在書房寫了三封信。
第一封給長柏,詳述京城局勢,附上顧廷燁的密信,最後寫道:“證據已妥存,祖母安好,勿念。京中諸事有我,夫君但放手去做。”
第二封給沈嶽,讓他務必護好長柏,尤其提防“意外”。江南那些亡命之徒,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第三封……我斟酌再三,提筆寫給父親。海家雖清貧,但在士林中聲望極高。若父親能在清流中為長柏發聲,或可抵消寧國公府在朝堂上的攻勢。
信寫好了,用不同的蠟封封好。給長柏的那封,我在封口處按了個指印——這是我們早年約定的暗號,表示“一切安好,可信”。
吳嬤嬤進來送宵夜時,見我還在燈下坐著,輕聲道:“夫人,夜深了。”
“嬤嬤,”我問,“你說,這世上是不是好人總要難些?”
吳嬤嬤愣了愣,緩緩道:“老奴不懂大道理。但老奴在盛家三十年了,見過老太爺因直諫被貶,見過老爺為保全家小心翼翼,如今又見二哥兒……好人或許難些,可睡得踏實。那些使壞的,夜裏能安枕麽?”
這話樸實,卻讓我心頭一鬆。
是啊,長柏睡得踏實,我也睡得踏實。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