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長柏的奏摺送出蘇州。
這一次,他親自寫了三份,一份走通政司,一份走軍驛,還有一份讓沈嶽親自護送,走漕運北上。奏摺裏詳列曹吉祥罪狀,附上工賬、血衣、私衛令牌,以及錢書吏、小順子的口供。末尾,他寫道:
“臣查江南織造弊案,觸目驚心。以土靛替青金,不過冰山一角;借貢品斂財,纔是滔天之惡。寧國公府插手其間,欺君罔上,戕害人命,臣請徹查。”
字字鏗鏘。
離蘇那日,繡娘來送。她換了身素衣,發間簪朵白花,在碼頭上深深一拜:“大人、夫人大恩,民女沒齒難忘。”
我扶起她:“往後有何打算?”
“民女想重開染坊。”繡娘眼中有了光亮,“用真正的青金石,染真正的天青絲。家父在天之靈,定會欣慰。”
“好。”長柏頷首,“若遇難處,可來京城尋我們。”
繡娘再拜,淚落如雨。
船在運河上行了三日,已近揚州地界。
長柏這幾日並未閑著,常在艙中伏案書寫,將蘇州之行的所見所證一一整理成文,字跡工整如刻。
“夫君該歇歇了。”我將藥碗放在案頭,輕聲道。
他擱下筆,揉了揉眉心:“曹吉祥雖死,但織造局的爛賬尚未厘清。我需將線索理明白,回京後才能一一奏對。”
“這些事,不能回京再做麽?”我在他對麵坐下。
長柏端起藥碗,慢慢飲盡,才道:“朝雲,曹吉祥一死,蘇州織造局群龍無首,正是清理積弊的好時機。我若此刻一走,那些與曹吉祥勾結的胥吏、商戶,定會趁機銷毀證據、串通口供。”他抬眼看向我,“況且,沈嶽擒獲的那個寧國公府護衛統領,還需深挖。此人知道的內情,恐怕比曹吉祥更多。”
我心頭一凜:“你要親自審?”
“我不出麵。”他搖頭,“但需在江南坐鎮,讓沈嶽放手去審。若我回了京,那些人見風向不對,什麽都不會說。”
這話有理。江南與京城相隔千裏,若長柏不在,許多事確實難辦。
“那……”我猶豫道,“你要留多久?”
“最多十日。”他握住我的手,“曹吉祥的死訊傳到京城,寧國公府必有動作。你帶著現有證據先回京,穩住局勢。我在暗處將江南的根須徹底挖幹淨,屆時攜鐵證返京,他們便無翻案之機。”
他掌心溫熱,指尖的薄繭摩挲著我的手背。
“我明白了。”我反握住他的手,“你是要明暗兩條線並行——我在明處,帶著賬冊、血衣這些‘明證’回京,讓他們以為這就是全部;你在暗處,繼續深挖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他唇角微彎:“知我者,夫人也。”
船在揚州碼頭靠岸時,是個陰沉的午後。天邊堆著鉛灰色的雲,壓得極低,像是隨時要墜下來。
沈嶽已備好了兩輛馬車,一輛送我北上,一輛留給他和長柏。衛所兵分作兩撥,一撥二十人隨我,皆是精銳;另一撥三十人留下,由沈嶽親自統領。
臨別時,長柏替我攏了攏鬥篷的領子,又將全兒往懷裏抱了抱,對兒子溫聲道:“聽娘親的話,好生讀書。爹爹辦完事就回家。”
全兒似懂非懂地點頭,小手攥著長柏的衣襟不肯放。長柏耐心地掰開他的手,交給一旁的吳嬤嬤。
“路上莫要趕夜路。”他看向我,目光沉沉,“到了京城,先去見祖母,將江南之事細細說與她聽。祖母雖在病中,但閱曆深厚,能幫你拿主意。”
“我知道。”我點頭,“明蘭那邊我也會去走動。顧侯在朝中,總能照應一二。”
“還有……”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寧國公府若有人上門,無論說什麽,你都隻需回一句:一切等夫君回京定奪。莫要與他們糾纏,更莫要動氣。”
這話他已囑咐過多次。我看著他眼中隱約的擔憂,心中一軟:“放心吧,我不是衝動之人。”
他頷首,忽然伸手,將我鬢邊一縷被風吹亂的發絲別到耳後。指尖溫熱,一觸即分。
“等我。”他說。
簡單的兩個字,卻像有千斤重。
我轉身上了馬車,不敢回頭。車簾放下,隔絕了視線,卻隔不斷那目光的溫度。
車輪轉動,碼頭上的身影漸漸模糊。吳嬤嬤坐在我對麵,輕聲歎道:“二爺總是這樣,什麽事都自己扛著。”
“因為他是盛長柏。”我望著窗外倒退的景色,輕聲道,“也正因如此,我纔要回去,替他守好後方。”
全兒靠在我懷裏,小聲問:“娘,爹爹為什麽不跟我們一起回家?”
我撫摸著他的頭發:“爹爹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做。等做完了,就回來了。”
“什麽事呀?”
“是……讓壞人不能再做壞事的事。”
孩子似懂非懂,很快便睡著了。馬車在官道上疾馳,揚起一路煙塵。遠處田舍炊煙嫋嫋,偶有犬吠雞鳴,是尋常人家的安穩日子。
而我們,正走向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