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接風宴還是辦了。
周顯在西湖邊的“醉仙樓”設宴,請了杭州城裏有頭臉的官員、士紳。長柏本不想去,我說:“不去,怎麽知道水裏藏著什麽魚?”
宴席擺在三樓臨湖的雅間。推開窗,西湖夜色盡收眼底——遠處畫舫燈火點點,絲竹聲順水飄來,軟綿綿的,像能化開骨頭。
周顯舉杯:“盛大人初到杭州,下官略備薄酒,為大人接風洗塵。往後還需大人多多指點。”
滿座皆舉杯。長柏飲了半盞,便放下:“周同知客氣。本官今日來,倒有幾件事想請教。”
席間一靜。
長柏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這是近三年漕糧交割的賬目。按黃冊,杭州每年應納漕糧十五萬石,可實際入京倉的,隻有十二萬石。餘下三萬石,賬上記的是‘損耗’。”他抬眼,目光掃過席間眾人,“本官查過,同期蘇州、鬆江的損耗,不過五千石。杭州的漕船,難道格外漏些?”
周顯臉色不變:“大人有所不知,杭州段運河多淺灘,翻船事故頻發……”
“那也該有事故文書。”長柏打斷他,“三年來,杭州府上報漕運事故共七起,損糧不過八百石。還有兩萬九千二百石,損耗在何處?”
席間鴉雀無聲。有個穿綢衫的胖子擦了擦汗——後來我知道,那是杭州最大的糧商,姓胡。
“此事……容下官細查。”周顯強笑道,“大人初來乍到,不必急於一時。來,嚐嚐這西湖醋魚,正是時令……”
“還有河堤款。”長柏不接茬,又取出一卷圖紙,“去歲撥下的一萬兩修堤銀,工部圖紙上標的是加固三裏險段。可我昨日去看,那三裏隻是草草培土。銀子呢?”
“砰”一聲,有人碰翻了酒杯。
周顯終於笑不出來了。他盯著長柏,緩緩道:“盛大人,杭州有杭州的難處。有些事,牽一發而動全身。”
這話裏已有威脅之意。
長柏卻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像出鞘的刀:“本官奉旨牧守杭州,要動的,就是這‘全身’。”
宴席不歡而散。
回府的馬車上,長柏閉目養神。我輕聲道:“會不會太急?”
“急?”他睜開眼,眸子裏映著窗外流動的燈火,“他們敢在接風宴上給我下馬威,我自然要還回去。”
原來席間那道“龍井蝦仁”,蝦線未剔;那道“東坡肉”,鹽重得發苦——都是故意的。他們要看看,這位京城來的盛知府,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明日,”長柏握住我的手,“你隨我去個地方。”
長柏要去的,是西湖邊一座小廟——淨慈寺。
“顧侯的舊部,約我在那兒見。”馬車裏,他低聲道,“此人姓沈,單名一個‘嶽’字,現任杭州衛指揮僉事,管著兩千兵。”
我詫異:“武官?”
“正是武官,纔好辦事。”長柏目光深沉,“文官係統已爛透了,從周顯到下麵胥吏,盤根錯節。但衛所直屬兵部,他們插不進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