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寺的素齋,終究沒能吃成。
曹吉祥在寺裏等到戌時三刻,不見長柏蹤影,正欲派人去尋,卻見沈嶽帶著衛所兵闖了進來,甲冑鮮明,刀劍出鞘。
“沈將軍這是何意?”曹吉祥強作鎮定。
“奉盛參議令,捉拿縱火凶犯。”沈嶽亮出令牌,“曹公公,請跟我們走一趟。”
“荒唐!”曹吉祥怒道,“咱家一直在寺中,何時縱火了?”
“縱火的自然不是公公。”沈嶽一揮手,“帶上來!”
幾個衛所兵押著三個人進來,皆著黑衣,蒙麵已除。其中一人左臉上有道疤,正是昨夜襲擊我們的那個寧國公府私衛。
曹吉祥臉色煞白:“這、這是何人?咱家不認識!”
“認不認識,到堂上再說。”沈嶽冷聲道,“另外,織造局賬房的錢書吏,已在驛館招供——去歲三月,天青絲以土靛冒充青金石,是曹管事奉您的令所為。蘇大成之死,也是曹管事滅口。”
一樁樁,一件件,擲地有聲。
曹吉祥踉蹌後退,撞在香案上,供著的銅磬“當”一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你、你們……”他指著沈嶽,手指發抖,“沒有證據,便是誣陷!”
“證據在此。”
長柏的聲音從殿外傳來。他緩步走進來,官服已換過,肩上裹著繃帶,手裏捧著那幾本染坊工賬,還有那塊帶血的布料。
“蘇大成的工賬,記載了以土靛替青金的密令。他衣衫上的血跡,證明死前遭過擊打。”長柏將東西放在香案上,“曹公公,可要親自看看?”
曹吉祥盯著那些東西,麵如死灰。良久,他忽然笑了,笑聲淒厲:“盛長柏,你以為扳倒咱家,就能動寧國公府?做夢!”
他猛地從袖中掏出一物,往嘴裏塞去——是顆蠟丸。
沈嶽箭步上前,扣住他下頜,但已晚了。蠟丸咬破,黑血從曹吉祥嘴角溢位,他瞪著眼,緩緩倒下,最後吐出幾個字:“寧國公……不會放過……”
人斷了氣。
大殿裏死一般寂靜。唯有窗外鍾聲傳來,當——當——當——是寒山寺的夜鍾,一百零八下,聲聲沉重,像在為亡靈超度。
長柏閉了閉眼,對沈嶽道:“將屍身抬下去,涉案人等全部收監。明日,本官上書朝廷。”
“是。”
走出大殿時,雪又下了起來。
長柏立在階前,望著遠處蘇州城的萬家燈火,我走到他身邊,握住他微涼的手。
“又死了一個。”他聲音沙啞。
“但真相大白。”我輕聲道,“蘇大成、繡娘,還有那些被欺壓的匠人,他們的冤屈,今日得以昭雪。”
他轉頭看我,眸子裏映著雪光:“朝雲,我有時想,這一路走來,手上沾了多少血?王知府、趙慎、胡會首、曹吉祥……下一個,又會是誰?”
這話問得沉重。我握緊他的手:“夫君,你手上沾的不是血,是公道。若沒有你,這些人隻會白死,真相永埋塵土。”
他沉默良久,終是歎了口氣,將我攬入懷中。
“回京吧。”他輕聲道,“該有個了結了。”
“好。”
三日後,長柏的奏摺送出蘇州。
這一次,他親自寫了三份,一份走通政司,一份走軍驛,還有一份讓沈嶽親自護送,走漕運北上。奏摺裏詳列曹吉祥罪狀,附上工賬、血衣、私衛令牌,以及錢書吏、小順子的口供。末尾,他寫道:
“臣查江南織造弊案,觸目驚心。以土靛替青金,不過冰山一角;借貢品斂財,纔是滔天之惡。寧國公府插手其間,欺君罔上,戕害人命,臣請徹查。”
字字鏗鏘。
離蘇那日,繡娘來送。她換了身素衣,發間簪朵白花,在碼頭上深深一拜:“大人、夫人大恩,民女沒齒難忘。”
我扶起她:“往後有何打算?”
“民女想重開染坊。”繡娘眼中有了光亮,“用真正的青金石,染真正的天青絲。家父在天之靈,定會欣慰。”
“好。”長柏頷首,“若遇難處,可來京城尋我們。”
繡娘再拜,淚落如雨。
船開了。運河悠悠,兩岸的枯柳、石橋、白牆黛瓦,漸漸後退。蘇州城隱在晨霧裏,像一場未醒的夢。
長柏站在船頭,肩上的傷已結痂,但人仍清瘦。我替他攏了攏披風:“回去好生將養一陣。”
“嗯。”他握住我的手,“等此間事了,咱們在京城好好過個年。”
“還要釀雪脯酒。”
“還要看梅花。”